第118章 庭前的夜晚
「辛苦了。」
這兩個字從書房壁燈底下掉下來的時候聲音很輕，輕到裴念安的耳膜收了它但嗓子來不及回應，宋律師已經站起來在跟陸嶼珩確認最後一項文件清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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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宋律師走了以後，書房的門關上了，裴念安在那把轉椅上坐了大約四十秒。
她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翻開了桌面左側那本棕色封皮的筆記本，翻到了倒數第三頁的空白處。
筆帽被拔開了，脆響在夜間的書房裡打了一個很乾的點，然後書房就安靜了。
十九天後就是開庭。
那十九天裡裴念安白天照常帶三崽吃飯，洗澡，午睡，下午的活動區遊戲，晚間的安撫入睡。三寶的頻道每天照例匯報三份生理數據日誌，大寶的磨牙餅乾從藍莓味輪到了香蕉味又輪迴了原味，二寶開始嘗試自己扶著圍欄站立，膝蓋彎彎地撐了三秒就軟回了地毯上。
白天的時間被崽崽填滿了，夜晚的時間被文件填滿了。
開庭前兩天。
嬰兒房的地毯上鋪了一圈材料，A4紙的白在柔橙色的夜燈底下泛著一層微微偏暖的光。
裴念安盤腿坐在地毯上，背靠著圍欄的外壁，左手邊是育兒日誌的複印件按日期排好的那一摞，右手邊是三崽六個月至今的兒保體檢報告，面前的空地上攤了一排成長對比照片，從剛入職時拍的到上個月拍的，每張背面都用黑色水筆標了日期和體重身高變化。
裴念安：(˘⌓˘)
她的筆在日誌最後一頁的頁腳位置寫下了一行補充說明，字跡工整，每一個橫豎撇捺的間距和前面七十八天的記錄保持著同一種呼吸頻率。
大寶趴在圍欄內側那塊最靠近她的位置，兩條小胳膊從圍欄的縫隙間伸了出來，下巴擱在橫杆上面，腦袋歪著，兩隻眼睛盯著裴念安手裡那支筆在紙面上來回走動的軌跡。
大寶：(ˊ⌒ˋ)
【念安姐姐在做很重要的事情。】
他的頻道里字符走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冒，中間停頓的間距比平時長了一拍。
【雖然我看不懂那些字，有些筆畫拐的彎太多了，但她寫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認真。】
大寶的小手從圍欄縫隙里往外伸了半截，指尖碰到了裴念安擱在地毯上的那隻空著的左手手背，碰了一下就縮回去了。
【跟她給我們檢查耳朵的時候是同一種表情。很專注，特別用力地在保護什麼東西。】
裴念安的左手從地毯上翻過來了，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張開擱在圍欄縫隙的正下方。
大寶看了一眼那隻手，猶豫了兩秒，又把自己的手伸了出去，這次沒有縮，整個小拳頭落進了她的掌心裡，被她的手指攏住了。
暖的，穩的。
圍欄另一側的三寶沒有抬頭，他面前擺著那隻發光球，右手的食指摁在球面的開關按鈕上，一下一下地按，光亮了又滅，滅了又亮，規律得像一台精密儀器的脈衝信號。
三寶：(ˊ⌓ˋ)
【照護者單元的靜息心率從今天下午十四點二十三分開始持續偏高於基線值，平均上浮十一到十三個點。】
他的手指從發光球的開關上鬆開了，球面暗了下去，那截餘光在他指腹的皮膚上殘留了一個淡綠色的圓點。
【呼吸頻率對應偏快，淺表呼吸占比升高至百分之六十以上。以上參數組合判定為中低度焦慮。】
三寶的圓腦袋轉了一個角度，黑葡萄眼從發光球的位置移到了裴念安側臉的方向。
【誘因推斷：與即將發生的外部衝突事件高度相關，概率百分之九十六。即那個女人。】
他的嘴巴合得嚴實，但嘴角有一個極微小的向下的動作，幅度不到一毫米，在夜燈的暖光里只有他正對面的大寶才能捕捉到。
三寶：(ˊ꒳ˋ)
【建議照護者單元攝入適量碳水化合物以緩解焦慮狀態。根據文獻交叉檢索結果，碳水可促進色氨酸跨越血腦屏障轉化為血清素。】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手邊那塊小餅乾，那塊餅乾的左上角已經被他啃掉了一個月牙形的缺口，缺口的邊緣有一圈被口水洇化的深色。
他的手伸出去，把那塊餅乾捏起來了，捏的位置剛好避開了自己啃過的那個角。
【本機可以將個人口糧分配給照護者單元一塊。犧牲比例在可承受範圍內。】
裴念安的筆尖從紙面上停住了。
她低頭看向圍欄縫隙里那隻伸過來的小手，手指間捏著一塊缺了角的嬰兒餅乾，餅乾表面還帶著三寶指紋的溫度。
她的鼻腔里那股潮氣從鼻樑根部拱上來了，拱了一半被她用力吸了一口氣按了回去。
裴念安：(ˊ꒳ˋ)
她伸出手，從三寶的手指間把那塊餅乾接過來了，指腹碰到三寶指節的那一瞬間，小崽子的手指縮了一下，耳朵尖上那層粉從根部往上蔓延了兩毫米。
「謝謝三寶。」
她把那塊餅乾放進了嘴裡，咬了一口，嬰兒餅乾的甜從舌尖漫開來的時候帶著一股淡淡的米香和三寶口水的微咸。
她笑了，眉彎和嘴角同時往上走了一截，牽動了臉頰上那個淺淺的梨渦。
「很好吃。」
三寶的圓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他的右手從圍欄縫隙里縮回去之後，放在了自己的膝蓋上面搓了兩下，像是在把指尖殘留的觸感碾進皮膚里存檔。
三寶：(ˊ_＞ˋ)
【照護者單元在攝入碳水後心率下降三個點。方案有效。本機口糧的犧牲價值得到驗證。建議後續在照護者單元出現焦慮參數時自動執行此方案。命名為：緊急餅乾預案。】
二寶整個人已經翻了個身面朝裴念安的方向，兩隻手攥著圍欄的橫杆，嘴巴里含著安撫奶嘴，嘟嘟囔囔地發出了一串含混的音節。
二寶：(˃̥̥ᴗ˂̥̥)
【餅乾！我也有餅乾！為什麼三弟的餅乾可以給媽媽吃而我的不行！不公平！媽媽你等著我把奶嘴吐掉我也要餵你！】
裴念安伸手把二寶從圍欄縫隙間擠出來的那隻揮舞著的小拳頭握住了，拇指在那截攥緊的手指上面來回蹭了兩下。
「知意乖，你的餅乾留著自己吃。」
嬰兒房的門在這個時候被敲了兩下。
力道不重，指節碰木面的頻率很均勻，間距剛好夠裴念安從地毯上把頭抬起來到門的方向。
門推開了半扇。
陸嶼珩站在門外，家居褲和一件深灰色的棉質T恤，手裡拎著一個牛皮紙的文件袋，文件袋的封口沒有拉開，側面印著錦和律師事務所的燙銀標誌。
他的視線先掃了一眼地毯上那圈攤開的材料，再落到了裴念安嘴角殘留的那截餅乾碎屑上面，停了半拍。
陸嶼珩：(ˊ⌒ˋ)
他沒有問餅乾的事，走進來兩步，把那個文件袋遞到了她能夠到的位置。
「後天用的資料律師又整理了一份完整版，你的口供模擬問答也在裡面。」
裴念安接過文件袋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指節，他的手指避了一下又沒完全避開，兩個人的指腹在牛皮紙的封口位置擦了一截才分開。
她把文件袋擱在膝蓋上面，拇指碾了一下那層紙面的粗糙。
「好，我今晚看完。」
陸嶼珩在圍欄旁邊站了三秒，他的眼神從裴念安臉上移到了圍欄裡面那三個崽子的方向，大寶已經趴回去了，眼皮半合半睜，三寶端坐著盯著他看，二寶正拼命想把安撫奶嘴從嘴裡吐出來。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上唇和下唇碰了又分開，分開的那截縫隙里卡了一口氣走了半個來回。
陸嶼珩：(ˊ˘ˋ)
「不管後天怎樣，你只需要說實話。」
他的聲線在這句話上面不高不低，從喉結那個位置送出來的時候帶著一層磨了很久才磨出來的柔。
「實話就是最好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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