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三寶的線索

  「我們這邊的證據鏈越強，對方就越會把火力集中到裴小姐身上。」

  宋律師這句話從會議室的門縫裡漏出來的餘溫還沒散乾淨，裴念安已經在嬰兒房裡蹲了半個下午。

  下午的光從百葉簾的縫隙間斜著切進來，一條一條地躺在地毯上面，三寶坐在圍欄裡頭，被那些光條切成了明暗交替的一小團。

  裴念安把聽診器的金屬件在掌心捂了十幾秒，等表面的涼被她的體溫吃透了，才伸手去解三寶的扣子。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sto9.c🎇om

  三寶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指，沒躲，但下巴微微收了一個角度，像在審核操作流程是否合規。

  裴念安：(ˊ˘ˋ)

  「知安乖，跟上次一樣，聽一下就好。」

  聽診器的頭貼上三寶胸口的那一刻，三寶的睫毛扇了一下，兩顆黑葡萄眼對著裴念安的臉掃了一個來回，然後整個人安靜下來了，胸腔里的心跳聲從聽診器的耳件傳進裴念安的鼓膜，勻勻的，不急不慢。

  大寶在另一側的圍欄里趴著，嘴巴咬著一隻布偶狗的耳朵，眼睛半閉半睜，一副隨時可以入睡也隨時可以彈起來的戒備姿態。

  二寶已經睡了，小身子側臥著，一隻手攥著裴念安出門前塞給她的那條紗布巾，五根手指頭陷在布面的褶皺里，松都松不開。

  裴念安把聽診器從三寶身上拿開，幫他把扣子系回去的時候，三寶的頻道突然冒了一段話。

  不是他慣常的系統日誌格式。

  沒有數據編號，沒有溫度讀數，沒有百分比。

  三寶：(ˊ⌓ˋ)

  【上次那個外部變量靠近我的時候，她的手在抖。】

  裴念安系扣子的手指在第三顆紐扣的位置停了。

  【心率數據回溯：每分鐘約九十五到一百次。呼吸模式為淺頻快，胸腔起伏幅度不足正常值的百分之七十。】

  三寶的黑葡萄眼從裴念安的手指上移到了她的臉上，表情一板一眼的，嘴巴的線條連個弧度都沒有。

  【這組參數不符合激動的定義。】

  裴念安的拇指抵在紐扣的邊緣，指甲蓋刮過了那層塑料面的凸起。

  她沒有出聲，呼吸也控住了，只是嘴唇微微分開了一條縫，舌尖抵著上顎前段的位置。

  三寶的頻道繼續往外送字，一個字一個字的，排列得像從印表機里吐出來的報表。

  【緊張。她在害怕。害怕的對象是我們。】

  裴念安：(ˊ⌒ˋ;)

  她的膝蓋在圍欄外側那塊地毯上磨了一下，重心往前傾了半寸，兩隻眼睛盯著三寶那張圓臉上毫無波瀾的表情。

  「知安。」

  她的嗓音從胸腔底部送上來的時候颳了一層砂，自己都聽出了那截不平整。

  三寶歪了一下腦袋，幅度不超過五度。

  【一個真正想要靠近幼崽的母體單元，其接觸行為應當伴隨放鬆指征和趨近本能。肌肉鬆弛度上升，瞳孔放大，心率維持在基線水平或輕微上浮。】

  他的小手從膝蓋上抬起來，五根手指張開又合攏，像是在用手勢輔助自己的邏輯鏈條往下走。

  三寶：(ˊ_＞ˋ)

  【她的表現全部相反。肌肉僵直，瞳孔收窄幅度明顯，心率偏高伴隨呼吸代償。這不是渴望，這是壓力性應激。】

  裴念安的手從三寶的扣子上撤回來了，擱在了自己的膝蓋上面，十根手指交叉扣著，拇指碾了一下對面那根指節的側面。

  三寶的頻道最後送出來的那行字，字號比前面的都大了一截，像是他自己也覺得這條結論應該加粗。

  【結論：該外部變量並不想抱我們。她在強迫自己。】

  嬰兒房裡安靜了四五秒。

  大寶嘴裡的布偶狗耳朵掉了出來，沾了口水的那截濕布搭在圍欄的橫杆上面，他翻了個身，背對著三寶的方向，但頻道里閃了一行灰色的小字。

  大寶：(ˊ⌒ˋ)

  【三號單元的結論與本機長期觀察吻合。標記：可信。優先級提升。】

  裴念安把膝蓋上的手鬆開了，右手伸出去，手掌覆在三寶的圓腦袋頂上，掌心那塊溫度透過他細軟的頭髮滲了進去。

  三寶沒有躲，黑葡萄眼眨了一次，眼皮合下去再抬起來的那段距離里，嘴角有一個極細微的動作，往上走了不到一毫米又收回去了。

  裴念安：(˘ᵕ˘)

  「知安，謝謝你告訴我。」

  三寶的腦袋在她的掌心底下微微偏了一個角度，像是在校準某種接收信號的天線朝向。

  【照護者單元表情代碼解析：感動混合焦慮，比例約六比四。已記錄。另，本機頭頂被觸摸的舒適度評分七十八，高於均值，可繼續。】

  裴念安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停留了兩秒就收了回去，因為她腦子裡那根繃著的弦已經開始高速轉動了。

  她從圍欄旁邊站起來，走到了窗邊那張小書桌的位置，拉開抽屜，把那本棕色封皮的筆記本翻到了最新一頁的空白處。

  黑色水筆的筆帽被拔開，脆響在午後的嬰兒房裡打了一個乾淨的點。

  她開始寫。

  筆尖碰到紙面的時候她的腦子裡同時在跑兩條軌道，一條是三寶頻道里那些精確到小數點的數據，另一條是這些數據被翻譯成人話之後應該穿什麼樣的衣服。

  她寫下的第一行字是「探視過程中行為觀察補充記錄」。

  第二行，「在第二次探視中，觀察到探視者在與三號幼兒進行肢體接觸時，右手出現持續性細微震顫，持續時間約十二秒」。

  她的筆尖在「十二秒」後面頓了一拍，三寶頻道里給的原始數據更精確，但精確到秒這個程度已經是一個細心觀察者能做到的極限了，再細就超出了肉眼可及的範圍。

  第三行，「同一時段內，探視者呼吸頻率明顯加快，胸腔起伏幅度偏淺，與其口頭表述的渴望與孩子重聚的情感態度不一致」。

  裴念安：(˘⌓˘)

  第四行，「上述生理反應更接近於緊張或壓力狀態下的應激表現，而非親子重逢時的正向情緒特徵」。

  她寫完了最後一個字，筆帽扣回去的那一聲脆響和拔開的時候一樣乾淨，首尾扣在了一起。

  她低頭把這段文字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每一個字都是三寶頻道里那些冷冰冰的數據經過她手指的翻譯之後長出來的，穿上了專業觀察的外套，踩上了合理推斷的鞋子，走在任何一張法庭的地板上都不會摔跤。

  但它們真正的來源，那個坐在圍欄裡面像小教授一樣一條一條匯報生理參數的圓臉嬰兒，永遠不會出現在任何一份法律文件的署名欄里。

  三寶的頻道在這個間隙里冒了一條尾聲。

  三寶：(ˊ꒳ˋ)

  【照護者單元正在將本機的原始數據進行格式轉換和脫敏處理，輸出為人類可讀的證據文本。】

  他的黑葡萄眼從圍欄的縫隙里對著裴念安手裡那本筆記本的方向看了一眼。

  【效率評價：優秀。建議後續建立固定的數據交接流程，本機可以在每次外部變量入侵後自動生成摘要。】

  裴念安把筆記本合上了，手掌按在封皮上面，指腹碾過那層磨損的牛皮紙，溫熱從皮膚滲進去，和三寶腦袋的溫度一樣。

  她抬起頭來看向圍欄里那個一板一眼的小崽子，嘴巴動了一下，聲音比寫字的時候輕了一整個檔。

  「知安。」

  三寶的目光從筆記本上收回來，落在她的臉上。

  「你以後有什麼想說的，第一個告訴我，好不好？」

  三寶沉默了一秒半，頻道里轉了一行字，字體比平時的日誌格式了大了兩號。

  【照護者單元申請建立優先通訊信道。申請理由充分，權限通過。信道等級：最高。】

  他的嘴巴合得嚴嚴實實，但耳朵尖上那層粉從根部往上爬了兩毫米。

  裴念安把筆記本收進了抽屜裡面，手指碰到了抽屜底板上三寶那隻發光球滾過的劃痕，涼的，淺的，但確確實實刻在了木頭裡頭。

  她把抽屜推回去的時候，手機在書桌角落裡亮了一下。

  宋律師的消息。

  「裴小姐，第三次探視的時間法院已經排下來了，後天下午兩點，需要您配合做幾項準備。」

  裴念安把那條消息看了兩遍，拇指在屏幕的邊沿碾了一圈，指甲蓋碰到手機殼的稜角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叩。

  她回了四個字。

  「我準備好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