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兒童心理評估

  「她是我方最有力的證人。」

  這句話從律師事務所的會議室裡帶出來之後,裴念安並不知道它的存在。

  兩天後,華城西區安和兒童心理診所的候診區里,牆上畫著大片大片的雲朵和熱氣球,柔橙色的壁燈把整面牆的色溫調到了一個剛好不刺眼的位置。

  裴念安坐在靠窗的那排矮沙發上,二寶趴在她的左腿上啃著一塊磨牙矽膠,口水順著那塊透明的矽膠邊緣流到了裴念安的褲子上,洇了一小片深色。

  大寶坐在她右邊,雙腳懸空,鞋底離地十幾厘米,身體貼著裴念安的上臂,整個人的重心都往她那一側傾。

  三寶被她攬在右臂內側,端端正正地坐著,兩隻小手搭在膝蓋上面,圓腦袋轉向走廊那扇半開的診室門,黑葡萄眼把門縫裡透出來的燈光掃了一遍。

  三寶:(ˊ⌒ˋ)

  【當前位置:未知醫療單位,室內溫度二十三點五度,空氣中含有薰衣草精油成分,屬典型的情緒安撫類環境布置,推測為心理學相關機構。目的待確認。】

  診室的門從裡面推開了。

  出來的是一個四十出頭的女性,圓框眼鏡,頭髮編了一條松松的辮子搭在肩膀前面,穿著一件米白色的亞麻襯衫,沒有白大褂,也沒有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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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到裴念安懷裡的三個孩子,先蹲了下來,蹲到了和大寶視線平齊的高度。

  沒有伸手,沒有湊近,只是在那個距離停了兩秒。

  然後站起來,對裴念安笑了一下。

  「裴小姐,我是沈清衍,孩子們可以叫我沈阿姨。」

  她的聲音不算輕,但尾音收得柔,語速控制在一種不會讓嬰幼兒緊張的頻段里。

  「今天不做任何侵入性的檢查,我們就玩一會兒,您帶他們進來就行。」

  裴念安:(ˊ˘ˋ)

  裴念安點了點頭,把二寶從腿上撈起來,一手攬著三寶,帶大寶站了起來。

  進診室的時候大寶的手攥住了她的食指,五根手指收得很緊,指甲蓋的邊緣陷進了她的皮膚里。

  診室的布置跟普通醫療空間完全不同,沒有診療床,沒有器械台,地上鋪了一整塊厚實的米色地毯,靠牆擺了一排矮櫃,柜子上面放著積木,布偶,幾隻顏色不同的軟球。

  房間中央有一個半圓形的軟墊區,裴念安在軟墊上坐下來,三個孩子自然而然地分布在她周圍。

  二寶整個人趴回了她的腿上,腦袋拱進了她的腹部位置。


  大寶坐在她身側,背脊貼著她的上臂,目光從沈清衍的臉上掃過去,又收回來,停在了地毯的花紋上。

  三寶坐在她右膝外側兩拳的位置,在三個孩子裡離她最遠,但身體的朝向是正對著她的,腳尖也朝著她的方向。

  沈清衍搬了一把矮凳過來,坐在了對面兩米開外的位置,拿出一個記錄板擱在膝蓋上,手裡捏了一支鉛筆。

  她沒有先跟孩子說話,而是坐在那裡安安靜靜地觀察了三分鐘。

  三分鐘裡她的視線在三個孩子身上輪轉了四遍,鉛筆在記錄板上落了七八行字。

  然後她從矮柜上拿了一隻紅色的軟球,輕輕地滾到了三寶腳邊。

  三寶低頭看了一眼那隻球,沒有伸手,圓腦袋轉向裴念安的方向。

  裴念安:(ˊ꒳ˋ)

  裴念安沖他點了點頭,嘴角彎了一個淺淺的弧度。

  三寶的右手從膝蓋上伸出去,拇指和食指夾住了球面的頂端,拿起來端詳了兩秒,再放回了地毯上,推向了裴念安的方向。

  沈清衍的鉛筆在記錄板上又落了一行。

  沈清衍:(ˊ˘ˋ)

  「裴小姐,他每次接觸新事物之前都會先確認您的態度嗎?」

  裴念安把那隻紅球撿起來,掌心托著。

  「三寶是這樣的,他做什麼決定之前習慣先看看我的反應,但他自己有判斷力,如果他認為不安全,不管我怎麼說他都不會碰。」

  沈清衍點了一下頭,鉛筆在紙面上畫圈圈的動作停了一拍。

  「那大寶呢?」

  裴念安低頭看了一眼貼在自己手臂上的大寶,他的目光還釘在地毯的花紋上面,但耳朵的方向微微偏向了沈清衍說話的位置。

  「言舟對不熟悉的環境警惕性很高,他不太會主動跟陌生人互動,需要時間觀察。但只要確認環境安全,他會慢慢放開。」

  「安全的標誌是什麼?」

  裴念安想了一下,嘴角那條線動了動。

  「主要是我在不在。他在的時候,我不能離開他的視線範圍,不然他的情緒會直接崩。」

  沈清衍的鉛筆在「視線範圍」四個字下面劃了一道。

  「二寶呢?」

  裴念安的手掌覆在二寶後腦勺上面,二寶的臉埋在她的腹部,呼吸均勻,嘴裡含著的矽膠磨牙器偶爾動一下。

  裴念安:(˘̩̩ᵕ˘̩̩)

  「知意最近不太好。」


  這句話出來的時候她的嗓音沉了半個調,舌尖在上顎抵了一下才繼續往下走。

  「她前兩天凌晨做了噩夢,哭到脫力,夢裡的內容跟生母有關。從那之後睡覺必須攥著我的衣服,洗澡的時候也不讓我離開浴室,中間有一次我去廚房拿奶瓶,她醒過來發現我不在,哭了四十分鐘才停。」

  沈清衍的記錄板上那支鉛筆頓了一下,筆尖在紙面上留了一個小小的墨點。

  「噩夢的誘因您判斷是什麼?」

  「兩次探視。」

  裴念安的回答很乾脆,沒有修飾,沒有鋪墊。

  「她生母兩次到家裡探望,兩次她都出現了嚴重的應激反應。第二次探視之後三天出現了噩夢。」

  沈清衍放下了鉛筆,雙手交疊放在記錄板上面,身體往前傾了一點。

  沈清衍:(ˊ⌒ˋ)

  「裴小姐,我接下來問您的問題可能涉及一些專業層面的細節,您儘量如實回答。」

  「好。」

  「三個孩子的生母在他們多大的時候離開的?」

  「出生第三十九天。」

  「離開之前,她承擔過主要照料職責嗎?」

  「據我了解,沒有。」

  裴念安的手指在二寶的後背上面畫了一個極慢的圓。

  「生母產後階段基本缺席日常照料,在孩子出生後的全部日子裡,主要照護人是月嫂和輪換的保姆。我是第五任入職的。」

  沈清衍的手從記錄板上抬起來,推了一下圓框眼鏡的鼻托。

  「您入職到現在,有任何一天離開過這三個孩子超過二十四小時嗎?」

  「沒有。」

  沈清衍看著裴念安的眼睛,看了兩秒,然後低頭在記錄板上寫了一段很長的話,鉛筆的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響了十幾秒。

  寫完之後她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比剛才鬆了一層,嘴唇那條線從平直變成了一個微微往上彎的弧度。

  「裴小姐,這三個孩子對您的依戀關係非常深,屬於安全型依戀。」

  她的語速在這段話上面放緩了,每個字之間的間距比前面的提問都寬。

  沈清衍:(ˊ˘ˋ)

  「這在經歷過早期分離創傷的嬰兒中非常罕見,它意味著照料者在關鍵發展期內提供了極高質量的情感回應和行為一致性。說得直白一點,您做得非常好。」

  裴念安的睫毛眨了一下,鼻腔里那股從鼻樑根部拱上來的潮氣又來了,她偏過頭去看了一眼窗外的樹冠,綠色的葉片在午後的光里疊了好幾層明暗。


  三寶的頻道在這個間隙里冒了一條數據,語調工整,轉速平穩。

  三寶:(ˊ꒳ˋ)

  【此機構人員對照護者單元做出正向評價,數據採信度待驗證,但評價內容與本機長期觀測結論一致。附議。】

  沈清衍把記錄板合上了,鉛筆插回了板夾的卡槽里。

  她最後的話不是對著裴念安說的,是對著記錄板上那份將要成為正式報告的文字說的,但裴念安的耳朵把每一個字都接住了。

  「如果在這個階段突然改變主要照料者,或者強制建立與曾經的創傷源的關係,對這三個孩子的心理發展可能造成嚴重的二次傷害。」

  裴念安的手掌在二寶後背上面停住了,指尖感受著棉布底下那截小小的脊椎,一節一節的,暖的。

  大寶貼在她手臂上的那個力道又緊了一點。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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