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二寶的噩夢

  「夠了嗎？」

  裴念安問自己的這句話還沒找到答案，凌晨三點四十七分，嬰兒房的監視器突然炸了。

  二寶的哭聲從那個小小的揚聲器里衝出來的時候不是她平時撒嬌的那種調，沒有拖腔，沒有間歇，是一整條被什麼東西從嗓子根部拽出來的尖叫，連在一起斷不開。

  裴念安從床上彈起來的速度快過她的判斷，赤腳踩在地板上的那一下冰得她腳趾縮了一下，但人已經衝過了走廊。

  嬰兒房的門從裡面透出夜燈那層淡藍色的光，她推開門的時候二寶正坐在圍欄裡面，兩隻小拳頭攥著被子的邊緣，整張臉都是濕的，嘴巴張著，眼睛張著，但瞳孔的焦距對不上任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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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念安：(˘̩̩⌓˘̩̩)

  她兩步跨到圍欄邊上，伸手把二寶從被子裡撈了出來。

  二寶的身體燙的，後背的睡衣濕了一整片，小手臂纏上來的力道大得像在抓最後一根繩索。

  頻道的聲音幾乎是跟著哭聲同步湧進來的，雜亂的，破碎的，不成句。

  二寶：(˃̥̥˘̥̥˂̥̥)

  【那個人要帶走我！她要把我塞進一個黑黑的地方！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跟她走！媽媽！念安媽媽你在哪裡！】

  裴念安的下頜收緊了，連帶著耳後那根筋繃了一條線。

  她把二寶的圓腦袋按進了自己的肩窩裡，一隻手掌托著她的後背，另一隻手覆在她的後腦勺上面，指尖插進那些被汗打濕的細發里。

  「媽媽在，知意，媽媽在這裡。」

  二寶的哭聲沒有停，整個小身體在她懷裡抖著，頻率很密，像一台過載運轉的小機器在散熱。

  裴念安：(˶˘̥̥ω˘̥̥˶)

  她開始在房間裡走。

  從圍欄的這一端到窗戶底下那面牆，再從牆邊折回來，步幅不大，節奏勻，每一個落腳點踩下去的時候膝蓋都帶一個微微的彈。

  「不走，媽媽哪兒都不去。」

  「知意聽著，這是你的房間，大寶在隔壁睡覺，三寶也在，誰都不會把你帶走。」

  二寶的哭聲從尖叫降成了嗚咽，從嗚咽降成了斷續的抽噎，嗓子眼被痰卡了一下，咳了兩聲又繼續哭。

  頻道里的碎片還在往外涌。

  【門關上了，她站在外面，她不進來，她在外面笑，笑完就走了，走了就不回來了。】

  裴念安的腳步在窗戶底下那個位置停了一拍，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路燈光切在她赤腳的腳背上，明了一截又暗了。

  【但是她又回來了！她又站在門口了！她說她是媽媽！她不是！她不是我的媽媽！我的媽媽在這裡！我的媽媽聞起來是棉花的味道！不是那種白花的味道！不是！】

  裴念安的鼻腔酸了，從鼻樑根部那個位置往上頂，頂到了眉心的正中間。

  她沒停。

  繼續走。

  大寶在隔壁圍欄里翻了個身，頻道冒了一行灰色的低功耗日誌，字很小。

  大寶：(ˊ⌓ˋ;)

  【二號系統出現嚴重情緒溢出，照護者單元已介入，當前距離零點三米，有效安撫中。本機維持待命，減少額外刺激源。】

  三寶在另一側的圍欄里睜著眼，黑葡萄眼盯著天花板的方向，雙手疊放在被子上面，呼吸平穩。

  三寶：(ˊ_＞ˋ)

  【二號單元噩夢觸發，推測誘因與近期外部變量的兩次物理侵入有關。聲紋恐懼特徵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二。這是創傷後應激的典型表現。照護者單元處理中，暫不干預。心率監測維持。】

  裴念安抱著二寶走了十二分鐘。

  二寶的抽噎間隔從三秒拉長到了七秒，從七秒拉長到了十秒。

  小手還攥著裴念安睡衣的領口，五根手指頭把那塊棉布擰成了一股繩，指甲蓋陷進了布料的紋路裡面。

  「媽媽在。」

  裴念安的嘴唇貼在二寶的發頂上面，聲音從胸腔里送出來，震動順著皮膚傳到二寶的顳骨位置。

  「不走。」

  「媽媽哪兒都不去。」

  二寶的呼吸終於勻了，抽噎變成了從鼻腔里漏出來的細碎的哼，像小貓被人揉了肚子之後那種含混的共振。

  但她的手沒松。

  裴念安試著把她的手指從領口上掰開一根，二寶的手臂在睡夢的邊緣猛地收了一下，五指又扣回去了，力道比剛才還緊。

  跟大寶上次的反應一模一樣。

  裴念安：(˘̩̩ᵕ˘̩̩)

  她放棄了掰手指這個動作，把二寶往上緊了緊，讓她的臉貼著自己鎖骨窩的位置，然後慢慢地，用牆當靠，順著圍欄的外側滑坐了下去。

  後背靠著嬰兒床的木質支架，屁股坐在地毯上面，二寶趴在她懷裡，像一團燒減了溫度的小火爐。

  走廊那頭傳來了腳步聲。

  不重，但急，鞋底碾著地板的聲音從遠到近只用了四五秒。

  陸嶼珩出現在嬰兒房門口的時候身上穿的還是白天那件深灰色的家居長褲，上衣沒來得及套，一件白T恤從手裡攥著，頭髮沒打理，額前那幾縷垂下來遮了半截眉。

  他一眼就看見了裴念安坐在地上的姿勢，二寶縮在她懷裡，夜燈的藍光把兩個人的輪廓照得像一幅過了曝的剪影。

  「噩夢？」

  他的聲音壓在嗓子底部，音量只夠穿過房間的寬度。

  陸嶼珩：(ˊ⌓ˋ)

  裴念安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怕動作大了再把二寶顛醒。

  「她做夢了，夢到有人要把她帶走。」

  陸嶼珩把手裡那件T恤往腦袋上套了一下，衣擺拉到腰線的時候他已經走到了圍欄外面，蹲了下來。

  從這個角度他能看到二寶的側臉，眼角那截濕痕還亮著，小嘴巴微張著，呼吸打在裴念安鎖骨那片皮膚上面，口水洇了一小塊圓。

  他又看了一眼裴念安。

  她的眼底有一層紅，不濃，但從瞳孔的邊緣一直洇到了下眼瞼。嘴唇的顏色發白，上唇那截線條在夜燈的光線里單薄得像一層紙。

  「她多久了？」

  「二十分鐘。」

  裴念安的聲音從喉嚨里出來的時候邊緣起了一層細碎的毛，像砂紙在棉布上磨了一道。

  「之前也這樣？」

  「第一次。」

  裴念安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二寶，二寶的手指還死死攥著她的領口，睡夢中的面部肌肉不時抽一下，像是夢的尾巴還沒完全退出去。

  她抬起頭來看著陸嶼珩。

  夜燈的藍光打在她的臉上，鼻樑的陰影落在右頰那個位置，嘴巴張開來的時候從兩片嘴唇之間送出來的氣息帶著一層從胸腔深處翻上來的熱。

  裴念安：(˘̩̩⌓˘̩̩)

  「陸先生，下次探視。」

  她的語速比平時慢了一整個檔位，每個字之間的間距比她寫在筆記本上的那些推理過程還要寬。

  「能不能想辦法減少對她的影響？」

  這句話出來的時候她的眼睛沒有移開，也沒有眨，瞳孔正中間那個位置有一小顆光在跳，是夜燈在她的虹膜上投出來的藍色的點。

  陸嶼珩蹲在那裡，一隻手撐在地毯上面，手指的關節慢慢收攏了，地毯的絨毛從指縫間被擠出來。

  他看著她的眼睛，看了三秒。

  然後伸出另一隻手，指腹碰了碰二寶後腦勺上那層汗濕的細發，力道輕到像在碰一片快要掉落的花瓣。

  陸嶼珩：(ˊ˘ˋ)

  「我來處理。」

  三個字，聲音從他喉嚨最底下的那層褶皺里擠出來的，不響，但穩，像一枚圖釘從空氣里落下來摁進了木板。

  裴念安的睫毛動了一下，鼻腔里那股酸又拱了一次，她用力呼了一口氣出去才把它壓住。

  二寶在她懷裡翻了個小角度，手指從領口的左側移到了右側，嘴巴里含混地冒了一個音節。

  很小，很模糊，從夢的最深處浮起來的那種共振。

  「媽……媽。」

  裴念安的手掌在二寶的後背上面收緊了一點點，指尖碰到了她肩胛骨中間那截棉布底下微微起伏的脊椎。

  陸嶼珩從地毯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還抽噎的二寶，又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裴念安。

  「你先別起來，我去拿條毯子。」

  他轉身走了兩步，在門口的位置停住了，一隻手搭在門框上面，手指在那截木頭的漆面上颳了一道。

  「念安。」

  裴念安仰著頭看他的背影，走廊的光從他肩膀後面漏進來了一小片。

  「不會再讓她受這種傷了。」

  他的聲音從門框那個位置遞過來的時候被走廊的空間稀釋了一層，但每個字的骨架還在，裴念安全接住了。

  她低下頭，嘴唇貼回了二寶的發頂。

  三寶在圍欄裡面閉上了眼睛，頻道最後滾過了一行字，灰色的，小號的。

  三寶：(ˊ⌒ˋ)

  【父系單元二十三秒內連續做出兩項承諾，語音波形顯示情緒投入度九十六分，欺騙概率低於零點七。可信度評級：高。觀察周期縮短至二十四小時。他最好說到做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