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念安的舊案例
「你到底在怕什麼。」
陸嶼珩這句話沉在客廳里的那個晚上,裴念安在樓上的房間裡坐到了凌晨一點。
檯燈開著最小檔的暖光,光圈只罩住了床頭櫃和半截枕頭,剩下的位置都沉在暗裡。
她盤著腿靠在床頭,手機屏幕的白光映在她的臉上,一頁一頁地翻著手機相冊里存的照片。
不是生活照,是她在醫院實習時養成的習慣,每次值班結束會拍一張當天的交班記錄留底。
裴念安:(ˊ⌒ˋ)
她在那些模糊的手寫字跡里找到了三個時間節點。
第一個,入職第十一天,新生兒病房的三床嬰兒低燒不退,所有檢查指標正常,值班醫師準備按常規觀察處理,她路過的時候聽見那個孩子在頻道里哭「嘴巴裡面疼」,檢查口腔發現了藏在舌根下面的一顆鵝口瘡。
病歷上的記錄寫的是「實習護士裴念安提示檢查口腔,發現鵝口瘡病灶」。
沒有寫她是怎麼想到要檢查口腔的。
第二個,入職第二十七天,那個被繩帶勒腳趾的新生兒。
第三個,入職第四十一天,急診送來一個呼吸急促的四個月大男嬰,她在候診區經過的時候聽見孩子的頻道說「吞進去了,卡住了」,直接通知醫生做了異物檢查,從食道口取出了一顆紐扣。
裴念安把手機扣在了被子上面,雙手擱在膝蓋上面,十根手指交叉扣著,拇指碾了碾對方的指節。
這三件事發生的時間跨度不到兩個月。
一個實習護士,在兩個月內做出三次超越經驗範疇的精準判斷,如果有人把這三份記錄放在一起比對,任何一個稍有常識的人都會問一句。
「她是怎麼知道的?」
裴念安閉了一下眼,睫毛在檯燈的光暈里投了兩道短短的影子。
她睜開眼的時候手伸向了床頭柜上的手機,翻到了沈橋的對話框。
凌晨一點零三分。
消息發出去了。
「你睡了嗎?」
回復幾乎是秒彈的。
「沒,上架了一批新貨在盤庫存,你怎麼了?」
裴念安撥了語音過去。
沈橋接的時候那頭有紙箱子被推開的聲音,沙啞的嗓門帶著一層沒喝夠水的干。
沈橋:(ꐦ⌓ꐦ)
「裴念安你凌晨一點找我肯定沒好事兒,說吧。」
裴念安把調查員去醫院的事和自己的擔憂說了,語速比跟陸嶼珩說的時候慢了一些,細節也多了一層。
沈橋那頭沉默了四五秒,紙箱子的聲音停了。
「你的意思是,你怕他們把你在醫院的那幾次神操作翻出來,然後追著問你憑什麼能發現?」
「對。」
「你之前跟周姐他們怎麼解釋的?」
「沒怎麼解釋,周姐誇我的時候我就說運氣好多留意了一眼,當時大家忙,沒人深究。」
沈橋咂了一下嘴,那個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的時候帶了一點牙齒磕在一起的脆響。
沈橋:(ˊ_>ˋ)
「念安,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你覺得如果真走到法庭上,對方律師當庭問你'裴小姐你是怎麼判斷出那個嬰兒的腳趾被勒住了',你怎麼答?」
裴念安的手指在被子的邊緣捻了一下線頭。
「我準備說,我換尿布的時候習慣從腳開始檢查,因為新生兒的末梢循環最容易出問題,所以我翻開了襁褓。」
「邏輯通嗎?」
「通。但如果他們把三件事放在一起問呢?」
裴念安的聲音在這個位置頓了半拍。
「三件事的共同點是我都在第一時間鎖定了其他人忽略的異常部位,如果只有一次可以說巧合,兩次可以說經驗,三次放在一起,他們會說我在醫院的行為模式異常。」
沈橋那頭傳來一聲長長的呼氣,像是把嘴湊到了話筒邊上。
「那你得提前把邏輯線補齊了。」
裴念安:(˘⌓˘)
「怎麼補?」
「最壞的情況是他們在法庭上質疑你的判斷力來源,說你有問題,說你不正常。」
沈橋的嗓門忽然拔高了半截,那股母嬰店老闆娘的潑辣勁冒出來了。
「這時候你需要有第三方的專業背書來壓住。比如周姐的推薦信,你帶教老師的評語,甚至是你當時的值班日誌,讓所有人看到你的每一次判斷都是有邏輯鏈的,不是憑空冒出來的。」
裴念安的背靠在床頭板上面,後腦勺貼著木板的紋路。
沈橋:(ˊ꒳ˋ)
「念安你聽我說,你不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你只是比別人多了一雙耳朵而已。但這雙耳朵你不能擺到檯面上來講,所以你得給它穿一件衣服。」
「一件什麼衣服?」
「一件叫'專業素養和職業敏銳度'的衣服。」
沈橋的聲音在這句話上面鬆了一口氣下來,尾巴那截帶了一點笑。
「你把在陸家的育兒日誌整理一遍,每一條你做出的判斷都附上一個從觀察到推理的過程記錄。比如大寶幾點幾分出現了什麼行為表現,你根據這些表現判斷他可能存在什麼狀態,你採取了什麼措施,結果如何。」
「讓它看起來像一份完整的臨床推理報告。」
「對,讓任何一個法官拿到手裡翻完之後第一反應是,這姑娘不是靠直覺幹活的,她是靠腦子。」
裴念安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但真。
裴念安:(ˊ˘ˋ)
「沈橋。」
「嗯?」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邏輯的?」
「我一直都有,只是平時懶得用。」
沈橋在那頭打了個哈欠。
「好了,凌晨一點半了大姐,你趕緊規劃你的防禦工事去吧,我這邊還有三箱紙尿褲沒上架呢。」
電話斷了。
裴念安把手機擱在枕頭旁邊,從床上起來走到了書桌前面。
書桌上放著她那本記錄探視預案的筆記本,棕色的封皮磨了一個角。
她翻開一頁空白的,從筆筒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筆,筆帽拔開的那一聲脆響在凌晨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然後開始寫。
從第一次值班寫起,每一次她通過頻道聽到嬰兒的心聲之後做出的判斷,她都重新構建了一套看得見的推理路徑。
三床嬰兒發低燒,她寫「觀察到患兒拒絕吞咽,反覆偏頭迴避奶嘴,推斷口腔內可能存在疼痛源」。
繩帶勒腳事件,她寫「注意到患兒哭鬧間歇伴隨左下肢異常屈曲,觸診足部發現末梢溫度偏低,懷疑肢體末端血供受限」。
紐扣異物,她寫「患兒呼吸頻率偏快但無發熱史,注意到其吸氣時伴有細微的金屬摩擦音,口頭建議主治醫師排查食道異物可能」。
筆尖在紙面上劃了四十分鐘。
裴念安寫完最後一行字,把筆帽扣回去,擱在了本子的脊面上。
她看著那些字跡,燈光把墨跡照得發亮,每一條都合理,每一條都經得起追問。
但她自己知道。
真正的答案,從來不是寫在紙上的那一個。
她合上了筆記本,手掌按在封皮上面,指尖的溫度透過那層牛皮紙滲進去。
「夠了嗎?」
她對著空房間輕聲問了這一句,聲音小得連床頭柜上那杯涼透了的水都接不住。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