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醫院舊同事

  「我倒要看看,你們能折騰出什麼花樣來。」

  老太太這句話被三千公里外的秋風捲走的時候,華城這邊的天已經暗了一層,雲壓得很低,把寫字樓頂上的航空燈悶在灰棉絮一樣的霧裡。

  裴念安的手機響的時候她正在給三寶擦嘴角,蛋黃糊沾在他下巴那塊肉嘟嘟的位置,黏糊糊的一小團,三寶歪著腦袋躲她的手指,黑葡萄眼裡寫滿了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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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電顯示是一個存了名字但很久沒亮過的號碼。

  周姐。

  裴念安把擦嘴的紗布巾遞給旁邊的王姐,擦了擦自己的手指,接了。

  「周姐?」

  「小裴,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周姐的嗓門比平時低了半截,那種刻意壓住的音量帶著一層從護士站值班室隔間裡才有的迴響。

  裴念安從圍欄旁邊站起來,走到了嬰兒房門口的位置,半掩著門。

  「方便,您說。」

  「有個人今天上午來醫院打聽你的事。」

  裴念安:(ˊ⌓ˋ)

  她的手指搭在門把手上面,指腹的溫度從金屬表面傳過去又折回來,涼了一小片。

  「什麼人?」

  「自稱是雜誌記者,穿得挺體面的,提著一個筆記本在分診台那裡問了半天。」

  周姐的語速比日常快了兩檔,句子和句子之間幾乎不留換氣的口子,像是把存了一整天的話在這通電話里一股腦往外倒。

  「問了什麼?」

  「問得可詳細了,你在我們科室是什麼崗位,工作表現怎麼樣,跟同事關係好不好,平時有沒有出過什麼差錯,有沒有受過處分。」

  周姐停了半拍,吸了一口氣。

  「後來又問你是什麼時候辭職的,辭職原因是什麼,現在在哪裡工作,有沒有跟誰來往比較密切的,有沒有男朋友。」

  裴念安的後背貼上了門框的邊緣,脊椎那截硬木的稜角硌在她的肩胛骨下面。

  裴念安:(˘⌓˘)

  「你怎麼回的?」

  「我什麼都沒說,小裴你放心。」

  周姐的聲音里透出一股老資歷護士長才有的篤定勁。

  「我在這行幹了十四年,什麼採訪沒見過,真正的記者來醫院都是先聯繫宣傳科走流程的,哪有直接跑到分診台問人家離職員工私生活的。」


  裴念安的嘴角動了一下。

  「周姐,那個人長什麼樣?」

  「男的,四十出頭,灰色夾克,左手無名指有一圈戒痕但沒戴戒指,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在掃護士站後面的檔案櫃方向。」

  周姐頓了一拍,聲音又壓低了一層。

  「小裴,我當護士長這麼多年了,這種人我一眼就分得出來,他不是記者,倒像是做調查的。」

  裴念安:(ˊ꒳ˋ;)

  她的拇指在門把手的弧面上碾了一圈,指甲蓋刮過那層啞光漆面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極輕的摩擦。

  「周姐,謝謝你告訴我。」

  「你在那個陸家做育兒師的事我在網上看到過一些,說什麼的都有,我沒信。你這孩子什麼人我還不了解,但你在外面多注意安全。」

  「嗯,我知道了。」

  電話掛了之後裴念安在門口站了七八秒,手機的屏幕暗下去,她的臉被走廊射燈的暖黃色光罩著,鼻翼一側有一小塊陰影。

  嬰兒房裡三寶的頻道冒了一條數據。

  三寶:(ˊ⌒ˋ)

  【照護者單元通話期間心率從七十二攀升至八十九,通話結束後並未即時回落,當前維持在八十三的位置。情緒歸類:警戒模式,非恐懼。她在分析什麼。】

  裴念安把手機揣回了口袋裡,重新推開嬰兒房的門進去。

  三寶坐在圍欄裡面看著她,嘴角那團沒擦乾淨的蛋黃糊已經被王姐處理了,圓臉上乾乾淨淨的,表情一板一眼。

  裴念安蹲下來摸了摸他的腦袋,嘴角彎了一個弧度給他看,然後起身走到了窗邊,打開微信,點進了陸嶼珩的對話框。

  她打了一行字出去。

  「陸先生,有人去我之前的醫院打聽我的信息了,自稱記者,周姐說看著不像。」

  消息發出去二十秒,對面的頭像亮了,正在輸入的狀態條跳了兩下。

  回復只有一句。

  「今晚回去說。」

  裴念安把手機收起來,轉過身的時候視線掃過了窗戶外面那片低壓的雲層,灰色的,沉沉的,把整個下午的光都吃了進去。

  晚上八點四十分。

  三崽哄睡之後,裴念安下了樓。

  客廳那盞落地燈只開了一半的亮度,光柱打在沙發的扶手上面,陸嶼珩坐在那個位置,手裡的平板已經熄了屏,擱在膝蓋旁邊。

  他聽見她下樓的腳步聲就抬了頭。


  裴念安在沙發的另一端坐下來,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靠墊的距離。

  「說說。」

  裴念安把周姐電話里的內容從頭到尾複述了一遍,語速穩,條理順,中間沒有加任何她自己的推測。

  陸嶼珩聽完之後手指搭著平板的邊框,食指在鋁合金的側棱上面劃了一道。

  陸嶼珩:(ˊ_>ˋ)

  「他們在收集你的個人信息,做背景調查。」

  他的聲線從嗓子中段出來,不沉不浮,但每個字的咬合處帶著一層從骨縫裡滲出來的冷。

  「醫院的工作記錄,人際關係,生活作風,這些東西拼在一起能幹什麼你知道嗎?」

  裴念安的手擱在膝蓋上面,右手拇指蹭了一下左手的手背。

  「法庭。」

  「對,法庭上用。」

  陸嶼珩的身體往前傾了一點,胳膊肘撐在膝蓋上面,兩隻手交叉扣著。

  「如果撫養權走到正式庭審階段,對方律師一定會想辦法攻擊你的資質和品行,你是陪同照護方,你的背景越乾淨他們越難下手,但只要挖到一丁點可以做文章的東西,他們就能放大十倍。」

  他的視線落在裴念安臉上,鏡片底下的目光停了兩秒。

  「你以前在醫院的工作記錄干不乾淨?」

  裴念安的脊背靠了一下沙發靠墊,肩膀鬆了半分。

  裴念安:(ˊ˘ˋ)

  「我問心無愧。」

  這四個字從她嘴巴里出來的時候沒有拔高,沒有加重,聲調平得像鋪在桌面上的那張紙。

  陸嶼珩看了她三秒,嘴角那條線微微動了一下,算是點了個頭。

  「行,我讓宋律師那邊做好應對,醫院方面的公關也提前打個招呼,別讓不相干的人再隨便進去翻東西了。」

  裴念安點了點頭。

  她站起來準備上樓的時候,腳步在茶几旁邊頓了一拍。

  客廳的燈光從她背後打過來,她的影子落在地毯的絨面上,拖了很長一截。

  她想到了一件事。

  不是今天才想到的,是周姐那通電話之後就一直卡在腦子某個角落裡的東西,到現在才慢慢浮上來。

  她在兒科值班的那幾個月里,有過好幾次憑藉嬰語做出的判斷。

  第一次遇見三崽的時候,精準說出大寶怕扎針,二寶尿布濕,三寶餓了。

  還有那個被繩帶勒了腳趾的新生兒,所有人都在檢查頭部,她直接翻開了襁褓看腳,因為她聽到了那個孩子在頻道里哭喊「腳疼」。


  當時處理完了之後周姐還誇她觀察力驚人,病歷上寫的是「實習護士裴念安憑豐富的臨床經驗準確判斷異常部位」。

  那份病歷現在還在系統里。

  如果對方的調查員把這些案例翻出來,仔細一查,問她「裴小姐,你當時剛實習三個月,憑什麼能做出這種連主治醫師都沒發現的判斷?」

  裴念安:(ˊ⌒ˋ;)

  她的手指在茶几邊沿畫了半個弧,指腹碰到了三寶那隻發光球留在桌面上的一小截劃痕。

  她能回答「直覺」嗎?

  能回答「經驗」嗎?

  法庭上的律師不吃這套。

  「念安。」

  陸嶼珩的聲音從沙發那個方向傳過來。

  她轉過頭。

  「你在想什麼?」

  裴念安的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舌尖抵著門牙的背面。

  「沒什麼,我先上去了。」

  她上樓的腳步比下來的時候快了兩拍,走廊的地板在她腳跟底下悶響了幾聲就安靜了。

  陸嶼珩坐在沙發上,看著她消失在樓梯轉角的方向,手指在平板邊框上面停住了。

  她在想什麼,他沒問出來。

  但她轉頭之前那一瞬的表情他看見了,那不是害怕的神色,是一種往回收的謹慎,像是在盤算一步棋的後手。

  陸嶼珩:(ˊ⌓ˋ)

  他拿起手機,給宋律師發了一條消息。

  「查一下裴念安在華城兒童醫院工作期間經手的所有病例記錄,特別是有異常備註或特殊評價的那幾份,對方可能會從這個方向找突破口。」

  發完這條消息之後他把手機扣在了沙發墊上面,靠著椅背仰起頭,盯著天花板那盞沒開的主燈。

  那個燈罩上面積了一小層灰,王姐上周沒擦到那個位置。

  他的喉結滑了一下,嗓子裡那個被壓住的字從齒縫間漏了出來,聲音輕到只有沙發的皮面接得住。

  「你到底在怕什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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