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劉叔的匯報
「原原本本跟我說一遍。」
這六個字從老太太嘴裡出來的時候分量不輕,劉叔在電話那頭站直了身體,手裡那塊正在擦的銀器擱回了櫃面上。
他從管家室的工作檯前走到了窗邊,把門帶上了。
「老太太,您想聽哪方面的?」
「全部。從那個小裴入職說起。」
劉叔:(ˊ⌒ˋ)
劉叔清了一下嗓子,聲音從話筒里傳出去的時候帶著一種在陸家待了三十年的人才有的沉穩。
「裴小姐是六月十七號正式入職的,到今天剛好第七十九天。」
「嗯,繼續。」
「入職前兩周,三位小少爺的夜醒頻率從每晚平均四到五次降到了兩次以內。大少爺的分離焦慮症狀明顯緩解,能在無人陪同的情況下獨立入睡超過四十分鐘。二小姐的腸絞痛在裴小姐調整了餵養方式之後基本沒再發作。三少爺的體重增長曲線回到了正常區間的中位線。」
老太太沒有打斷他,花園的風聲從話筒那頭隱約能聽到。
「第三周開始,大少爺對裴小姐表現出明顯的信任依賴,主動允許她進入自己的個人空間。老太太您知道的,大少爺從出生起就對陌生人極度抗拒,之前的四任保姆沒有一個能讓他主動伸手的。」
「我知道。」
老太太的聲音很輕,但那兩個字裡帶了一點從嗓子深處冒出來的東西。
劉叔接著往下說。
「二小姐大概是第五周開始叫裴小姐媽媽的。」
「叫媽媽?」
「是。」
劉叔的語速在這個位置稍微放慢了一點。
「起因是二小姐發高燒那天晚上,裴小姐把她抱在懷裡整整四個小時沒有放下來。第二天退燒之後,二小姐醒來第一個音就是對著裴小姐喊的。」
陸老太太:(˘̩̩ᵕ˘̩̩)
「沒有人教她?」
「沒有。裴小姐當時也愣了,後來她跟我說過一次,說她不知道該怎麼糾正這個稱呼,怕糾正了反而讓孩子產生被拒絕的感覺。」
老太太在電話那頭「嗯」了一聲,這個「嗯」比前面方敏聽到的那些沉了半個調。
「宋詩瑤回來探視的事,你說說。」
劉叔的聲音往下壓了一截,背脊的姿態從窗戶玻璃的倒影里能看出來更挺了一分。
「兩次探視我全程在場。」
他的語速變得更慢了,每句話之間留的間距夠老太太把每個細節都吞下去。
「第一次,宋女士進門之後三位小少爺出現了嚴重的應激反應。大少爺全身發抖,二小姐哭到脫力,三少爺的體溫往下掉了將近一度。」
劉叔:(ˊ_>ˋ)
「裴小姐從頭到尾一步沒離開,三個孩子全掛在她身上,她一個人接住了三個。」
「第二次呢?」
「第二次宋女士換了策略,沒有主動靠近,把玩具放在地上等孩子自己過去。三少爺去拿了一個發光球,宋女士趁機摸了一下三少爺的頭。」
「然後?」
「三少爺拿了球就回到了裴小姐身邊,沒有第二次接觸。整個兩個小時,三個孩子沒有一個主動往宋女士的方向去過。」
老太太的呼吸聲在話筒里走了一個來回,不急不躁。
「裴小姐在這中間是什麼態度?」
「全程陪同,沒有離場,沒有挑釁,也沒有阻攔。孩子們不願意過去她就不推,有情緒她就安撫。第一次探視結束之後她哄了三個孩子將近三個小時才睡著,自己累得手都在抖。」
劉叔頓了一拍。
「老太太,三位小少爺對裴小姐的依賴是真實的,不是誰教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四五秒,花園裡的鳥叫聲回來了,遠遠的,斷續的。
陸老太太:(ˊ˘ˋ)
「劉叔。」
「老太太您說。」
「你在陸家三十年了,看過的人比我數得清的都多。」
她的聲線在這句話上面鬆了半分,帶著一層從歲月里沉下來的倦,和倦底下那根始終繃著的清醒。
「你覺得這個姑娘,是什麼樣的人?」
劉叔在管家室的窗戶前面站了三秒,窗外花園的灑水器正在轉,水珠打在玻璃下沿濺出了一小片霧。
劉叔:(ˊ˘ˋ)
「踏實。真誠。對孩子是真心好。」
他的聲音從嗓子最深的位置送出來,帶著在這個家待了三十年才有底氣說出的篤定。
「這種人,騙不了也裝不出來。」
老太太在那頭輕輕笑了一聲,那個笑很短,像花瓣落在水面上的那一下。
「好,我心裡有數了。」
她的語速恢復了正常的勻度。
「你替我看著家裡,有什麼事直接告訴我,不用經過別人轉。」
「明白。」
「還有,嶼珩那邊你暫時不用說我打了這通電話。」
劉叔的手指在銀器櫃的把手上碰了一下,明白了。
「是。」
「行了,你忙吧。」
電話掛斷了。
劉叔把手機從耳邊放下來,屏幕暗了,通話時長停在了七分二十二秒。
他站在窗戶前面又看了幾秒外面的花園,灑水器轉完了一圈停了,草坪上的水珠在午後的光線底下亮晶晶的。
樓上嬰兒房的方向傳來了一聲二寶的咯咯笑,隔著兩層樓板和一截走廊,聲音散了大半,但辨識度極高。
劉叔:(ˊ⌒ˋ)
他把銀器布重新拿起來,繼續擦那隻放在櫃面上的茶壺。
布面在壺身上畫了兩個圈,他的嘴巴動了一下,聲音比呼吸大不了多少。
「三十年了,這個家終於來了個對的人。」
茶壺的壺蓋上映出了他半張臉的輪廓,花白的鬢角和眼尾那幾道紋路在變形的弧面里拉長了一截。
三千公里外,陸老太太把手機擱回了花園桌上。
九月的陽光從欄杆外面斜過來,照在她交疊在膝上的兩隻手背上面,皮膚薄得能看到底下那層青灰色的靜脈。
她的目光越過月季叢,落在了花園盡頭那堵矮牆的頂端。
「方敏啊方敏。」
陸老太太:(ˊ⌓ˋ)
她的聲音被風卷著送走了,矮牆外面的那棵法國梧桐樹抖了一下葉子,算是替她接了這句話。
「你要是有這本事把心思花在正經地方,你們二房也不至於混到今天這個份上。」
她把手從膝蓋上面抬起來,拍了拍藤椅的扶手,把自己從椅子裡撐了起來。
風從身後吹過來的時候她的脊背是直的,八十歲的人,站在花園的陽光底下,影子落在地磚上面又長又穩。
她往屋子裡走的時候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實。
客廳的電話座機在茶几上等著她,那個號碼她二十年沒撥過了,但從來沒有忘。
「我倒要看看,我不在的這段日子,你們能折騰出什麼花樣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