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三寶的數據

  【她在。】

  

  大寶的這條低功耗日誌存入系統的時候時間戳顯示的是晚上八點四十七分，裴念安抱著他在陽台多坐了二十分鐘才回去。

  放進圍欄的時候他的手指還勾著她的袖口，裴念安把小指遞過去讓他攥住，等他的呼吸徹底勻了才慢慢抽出來。

  三天後。

  華城第一兒童醫院三樓兒保科，候診區的塑料連排椅被家長和嬰幼兒塞了七八成。

  裴念安靠著走廊那面牆坐著，膝蓋上趴著二寶，二寶嘴裡含著安撫奶嘴，眼睛半睜半閉地犯困。

  大寶坐在她右邊的椅子上，兩條腿夠不到地面，鞋底在空氣里晃蕩著，手裡捏著一塊磨牙餅乾，啃兩口停一停，再啃兩口。

  三寶被裴念安用左臂攬在身側，整個人規規矩矩地坐在椅面上，雙手疊放在膝蓋上面，圓腦袋轉向走廊那頭的護士站方向。

  裴念安低頭看了一眼三寶的表情，嘴角那條線水平得像用尺子畫的。

  「知安，等會兒量身高的時候要站直了，別縮脖子。」

  三寶的黑葡萄眼轉過來看了她一眼，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眨了一下。

  裴念安：(˶ˆ˘ˆ˶)

  候診區的叫號屏跳了一格，還沒到他們。

  二寶的安撫奶嘴從嘴裡滑了一半出來，裴念安伸手給她推回去，指腹擦過她的嘴角，濕了一小片。

  三寶的頻道在這個時候開了。

  語調工整，語速比平時慢了一檔，像是在讀一份提前整理好的文件。

  三寶：(ˊ꒳ˋ)

  【既然當前處於低刺激的等待場景，本機決定利用此段空閒進行階段性數據匯報。】

  裴念安的手從二寶嘴邊收回來，擱在膝蓋上，耳朵里的接收頻道拉到了最大。

  【關於那個自稱母親的女性，我整理了以下數據。】

  【她來過兩次。】

  【第一次時長一小時五十七分鐘，第二次時長一小時四十三分鐘。總計三小時四十分鐘。】

  裴念安的脊背靠著牆面的瓷磚，涼意從後背滲進來，但她沒有動。

  【在這三小時四十分鐘之內，她主動與我們產生肢體接觸的總時間為四分十二秒。其中第一次零秒，第二次四分十二秒，百分之百集中在本機頭部區域。】

  三寶的雙手在膝蓋上面交換了一下疊放的順序，左手換到了上面。

  裴念安看著他那張圓臉上毫無波動的表情，胸口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收緊。

  三寶：(ˊ_＞ˋ)

  【作為對比參照，本機將列舉照護者單元的相關數據。】

  【裴念安，每日與本編隊三名成員產生肢體接觸的平均時長為六小時十七分鐘。】

  【包括但不限於：餵奶時的懷抱，換尿布時的腹部觸碰，洗澡時的全身支撐，午睡時的拍背，醒來時的額頭親吻，哭泣時的胸口貼靠，散步時的手掌包覆。】

  裴念安的嘴唇抿了一下。

  走廊那頭有個小孩在哭，聲音尖細的，護士在安撫，背景音嘈雜得很，但裴念安的耳朵里只有頻道的聲音。

  【此外，那個男人的數據亦有顯著變化。】

  三寶的圓腦袋偏了三度，視線飄向了走廊遠端，候診區入口處陸嶼珩的身影正站在掛號窗口的方向，手裡拿著三份病曆本。

  三寶：(ˊ⌒ˋ)

  【父系單元初始階段日均肢體接觸時長為七分鐘，主要形式為生硬的單手托舉和不合格的拍嗝。近二十一天內，該數據增長至日均四十三分鐘。增幅百分之五百一十四。】

  【增長項包括：睡前講故事時的膝部承托，周末洗澡時的協助抱持，以及近一周新增的晨起額頭觸碰行為。】

  裴念安低下頭，眼睫的陰影遮住了她的眼底。

  頻道里的聲音停了一拍，數據流轉速歸零了一個呼吸的長度，然後重新啟動，最後一段話出來的時候語調沒有變化，但字與字之間的間距比前面窄了。

  三寶：(ˊ˘ˋ)

  【數據不會說謊。】

  【誰是真正在照顧我們的人。】

  【結論顯而易見。】

  裴念安的視線落在三寶疊放的小手上面，那十根手指頭排列得整整齊齊，指甲蓋乾乾淨淨，上周剛幫他剪過的。

  她的鼻腔里那股熱又來了，從鼻樑根部拱上來的，一波接一波，比陽台那天晚上的還要密。

  裴念安：(˘̩̩ω˘̩̩)

  她彎下腰，把臉湊近三寶的圓腦袋。

  膝蓋上的二寶被她的動作顛了一下，哼了半聲又沉回去了。

  「你這個小傢伙。」

  裴念安的嗓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尾巴上那截毛邊沒藏住。

  「腦子裡裝了個計算器嗎？」

  她的嘴唇貼上了三寶的額頭，皮膚碰皮膚的那一下溫度很高，三寶的額頭涼涼的，她的嘴唇燙燙的。

  三寶的肩膀沒有動。

  臉上的表情沒有動。

  但裴念安看到了。

  他的耳廓，從耳垂到耳輪那一整條弧線，紅了。

  粉紅色的，從耳根的位置往外洇，像一滴顏料滴進了清水裡的那種擴散法。

  三寶：(ˊ⌒ˋ;)

  頻道里的聲音比前面那些數據匯報低了整整一個音階，底層數據流的轉速驟降到了待機水平。

  【補充說明。】

  【以上為客觀數據陳述，屬常規匯報行為，不需要親吻作為獎勵性反饋。】

  裴念安的嘴角翹了。

  【重申，本機不需要親親。】

  她伸手摸了摸三寶那隻紅透了的耳朵。

  【但如果照護者單元執意要執行該行為。】

  頻道的聲音頓了一拍，像一台處理器在兩個指令之間卡了一個極短的空檔。

  三寶：(ˊ꒳ˋ;)

  【可以再親一次。僅限一次。從數據完整性角度出發，首次樣本採集可能存在誤差，補充採樣有利於結論的準確性。這是科學需要，與個人偏好無關。】

  裴念安笑出了聲，聲音從鼻腔里漏出來的，帶著一層沒收乾淨的鼻音。

  她又親了一下。

  這次親在了三寶的發旋上面。

  三寶的十根手指在膝蓋上面攥了一下又鬆開了，右手的食指翹起來點了點左手的手背，頻率極快。

  大寶坐在旁邊，磨牙餅乾已經啃到了最後一截，他偏過頭看了一眼三寶紅得發亮的耳朵，嘴角那個位置動了一下，幅度極小。

  裴念安用手背擦了一下自己的眼角，那塊皮膚是乾的，眼淚沒有掉出來。

  她坐直了身子，左臂把三寶往自己這邊攏了攏。

  「知安。」

  三寶的圓腦袋轉過來，黑葡萄眼看著她。

  「你們三個在姐姐心裡排第一，永遠排第一，不需要數據證明。」

  三寶看著她的眼睛，眨了一下。

  頻道里最後滾過了一行字，字號恢復了正常大小，語調恢復了那種一板一眼的工整。

  【已記錄。存檔標籤：永久保留。備份等級：最高。】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