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9章 大寶的話

  那隻發光球被三寶抱了一整個下午,從客廳帶到嬰兒房,從嬰兒房帶到洗澡盆旁邊,最後塞進了他睡覺時固定放在右手邊的儲物格里。

  裴念安給三崽洗完澡換好睡衣,二寶和三寶都進了圍欄。

  二寶今天消耗大,眼皮搭了兩下就沉進了棉被裡,呼吸綿長。

  三寶側身躺著,手指搭在發光球的邊緣,食指有一搭沒一搭地點著球殼,光斑在圍欄的欄杆上投出忽明忽暗的影子。

  大寶站在自己圍欄的門口,沒有進去。

  他的小手搭在欄杆的頂端,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攏又展開,視線跟著裴念安在房間裡走動的路線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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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念安收好最後一條用過的口水巾,轉身看到了他。

  「言舟,還不困嗎?」

  大寶搖了一下頭。

  裴念安走過去蹲在他面前,手掌覆上他的後腦勺,指尖摸到了他耳後那一小片還沒幹透的絨發。

  「要不要跟姐姐坐一會兒?」

  大寶的手從欄杆上收回來,搭在了她的手腕上面,力道輕得像擱了一片棉花。

  他點了一下頭。

  裴念安:(ᵕ̤˘ᵕ̤)

  陽台的搖椅在七月的晚風裡輕輕晃著,鐵架和靠墊之間那根彈簧發出細微的吱聲,間隔剛好能嵌進夜蟲的鳴叫里。

  裴念安把大寶抱在懷裡坐下來,他的後背貼著她的胸口,小腦袋靠在她的鎖骨窩裡,臉朝著陽台外面的夜色。

  小區的草坪燈從綠化帶里透出一片暖黃,照在對面那棟樓的外牆上,光斑隨著樹葉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裴念安沒有說話。

  大寶也沒有。

  搖椅晃了一分鐘,兩分鐘。

  風從東邊過來,帶著草坪上剛澆過水的潮氣。

  大寶的右手擱在裴念安的前臂上面,拇指的指腹在她腕骨的凸起處來回蹭著,那個頻率和搖椅的節奏合不上拍,忽快忽慢。

  三分鐘。

  裴念安的下巴輕輕擱在他的發頂上,嘴唇碰到了那層軟絨絨的頭髮,呼吸落下去的時候帶著一點銀耳湯殘留的甜。

  大寶的拇指停了。

  頻道里的聲音在寂靜的陽台上響起來,音量比白天輕了一整個層級,像是怕驚動什麼。

  大寶:(ˊ⌓ˋ)

  【那個女人上次來的時候,我聞到她身上有煙味。】


  裴念安的手臂收緊了一點點,幅度小到大寶感覺不出來,但她自己知道。

  【很淡,藏在香水底下面。那種白色花的味道蓋不住的,從她衣服領子裡面飄出來的,在她蹲下來的那三秒里我聞到的。】

  搖椅的吱聲又響了一下。

  裴念安的呼吸從鼻腔出去,勻了一拍才回來。

  【以前她也抽菸。在我們房間外面抽,門關著,但煙味會從門縫底下飄進來。那個時候我還在保溫箱外面的小床上,不會翻身,只能聞到。她站在門外面,不進來,抽完就走了。每次都是。】

  裴念安的嘴唇從大寶的發頂上離開了,她低頭看他的側臉,只能看到一小截耳廓和睫毛的弧度。

  他的表情很平,嘴巴抿著,下巴那條線繃得像一截細繩。

  裴念安:(˘̩̩ᵕ˘̩̩)

  她的手從他的腰側移上來,掌心覆在他的胸口位置,那顆心在棉布底下跳著,頻率比正常快了一點。

  「姐姐在聽。」

  她的聲音送出來的時候儘量平,儘量暖,儘量讓那個音調穩在大寶能夠到的安全範圍裡面。

  大寶的手指從她的腕骨上收回來了,轉了個方向,十根手指交叉扣在了自己的肚子上面。

  頻道里的聲音又響了,這一次語速比前面慢了半拍,每個字之間的縫隙被什麼填滿了,沉甸甸的。

  大寶:(ˊ˘ˋ;)

  【她上次來的時候抱三弟,手放在三弟的頭上。】

  【但她的眼睛看的不是三弟。】

  裴念安的指尖在他胸口那塊棉布上面動了一下。

  【她看的是站在門口的那個男人,那個拿筆寫字的人。她不是在看三弟,她在看別人有沒有在看她。】

  搖椅停了。

  不是裴念安停的,是風從另一個方向吹過來了,把搖椅的慣性壓住了一拍。

  【我雖然小,但我分得清。】

  大寶的聲音在這句話上面頓了一下,那個頓不是系統延遲,是他自己在找下一個字的位置。

  【誰是真的在看我,誰是在做樣子。姐姐看我的時候,眼睛裡只有我。她看我的時候,眼睛裡有很多東西,但沒有一個是我。】

  裴念安的鼻腔里湧上來的那股熱比晚飯後的那次更濃,更急,從鼻根的位置往眼眶裡灌,堵在睫毛根部。

  她沒讓它落下來。

  用力眨了一下,把視線從大寶的側臉上移到了陽台外面那排銀杏樹的輪廓上,葉片在路燈底下泛著一層淺金。


  「大寶真厲害。」

  她的聲音從嗓子裡出來的時候邊緣毛了一點,她用舌尖舔了一下上顎,把那個毛邊抹平了。

  大寶的十根手指從自己肚子上鬆開了兩根,食指和中指豎起來擺了擺,像是一個否定的手勢。

  頻道最後的聲音響起來了。

  比前面所有的都輕。

  大寶:(˘̩̩⌓˘̩̩)

  【我不是厲害。】

  【我只是害怕。】

  裴念安的手在他胸口上面收緊了。

  【上一次她走的時候也是這樣笑著的,穿得很好看,香水的味道很濃,門關上之前她還轉過頭來看了一眼。】

  【然後就再也沒回來了。】

  風從陽台欄杆的縫隙里鑽進來,涼的,從裴念安的小臂上划過去,雞皮疙瘩起了一層。

  大寶的後背在她胸口上面貼得更緊了,像是要把自己嵌進去。

  【這次她笑著回來了。跟上次走的時候一樣的笑。】

  【我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再笑著走掉。】

  裴念安:(˶˘̥̥ω˘̥̥˶)

  她的兩條手臂合攏了,從大寶的胸口一直包到了他的肩膀,掌心覆著他的上臂,指尖碰到了他的肘彎。

  整個人把他圈在了懷裡,下巴擱在他的頭頂,嘴唇壓著他的發旋。

  一句話都沒有。

  不是不想說,是嗓子眼那個位置被什麼東西堵死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大寶的手從肚子上面收起來了,兩隻小手臂往上夠,夠到了裴念安環在他肩膀上面的那條前臂,十根手指搭上去,扣住了。

  陽台的搖椅又開始晃了,輕輕的,吱聲被夜風卷著送遠了。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沒有人再開口。

  草坪燈的光從對面樓的外牆上挪了一個位置,銀杏樹的葉影在地上轉了一個角度。

  裴念安閉著眼,把臉埋在大寶的頭頂,鼻尖抵著他的髮絲,呼吸一口一口地落下去,每一口都燙。

  大寶的頻道在最後滾過了一行字,灰色的,字號小了一半。

  【她沒有走。】

  【她在。】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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