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8章 表演痕跡

  「那媽媽下周再來看你們。」

  這句話的尾音還飄在客廳的空氣里，宋詩瑤的皮鞋已經踩上了玄關的大理石地面。

  陸嶼珩從單人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宋詩瑤正在穿外套，絲巾的一角掖進了領口裡面，她的手指在扣子上停了一拍。

  「嶼珩。」

  她轉過身來，眼眶那圈紅還沒褪乾淨，睫毛根部濕漉漉的，從側面看過去確實像是剛哭過的模樣。

  宋詩瑤：(˘̥̥ω˘̥̥)

  「三寶今天讓我摸了他的頭，你看到了對不對？」

  她的嗓音壓在一個恰到好處的位置，不高不低，帶著一層從胸腔里送出來的沙。

  「孩子們在慢慢接受我了，嶼珩，給我多一點時間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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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嶼珩的手插在褲兜里，背靠著門框的位置，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兩秒。

  「下次探視按法院規定的時間來。」

  陸嶼珩：(ˊ⌓ˋ)

  八個字，語調平得像切割過的鋼板，不帶任何多餘的起伏。

  宋詩瑤的嘴角那條弧線僵了不到一秒，被她自己抿回去了，換成了一個帶點苦澀的笑。

  「好，我知道了。」

  她低頭扣好了最後一顆扣子，拎起帆布包，從門口走了出去。

  她的律師跟在後面，文件夾夾在腋下，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陸嶼珩一眼，點了個頭，走了。

  門合上了。

  玄關那盞感應燈在人影消失三秒後自動滅了，客廳里重新安靜下來。

  陸嶼珩從門框那個位置走回來，路過茶几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沒人碰的玩具，紅色小汽車躺在地毯上面，一隻輪子朝天。

  裴念安正蹲在爬行墊旁邊幫二寶理頭髮，二寶的小辮子散了一根，她用手指繞著重新編。

  「陸先生。」

  「嗯。」

  「您剛才注意到了嗎？」

  陸嶼珩在茶几邊上站住了，沒有坐。

  「你說。」

  裴念安把二寶的小辮子收好，用一根嬰兒專用的軟皮筋繫上，拍了拍二寶的後腦勺讓她自己去玩，然後站起來了。

  她走到茶几旁邊，彎腰撿起了地上那輛紅色小汽車。

  翻過來，底盤朝上。

  裴念安：(˘⌓˘)

  「這個車的標籤還在，您看，吊牌的線頭都沒有剪。」

  她的拇指按在車輪旁邊那塊白色紙質標籤上面，零售價格和商品編碼印得清清楚楚。

  「搖鈴也是，我剛才摸到了底部那塊塑封，沒有拆，是直接從包裝里拎出來放到地上的。」

  陸嶼珩的視線從小汽車的底盤移到了裴念安臉上。

  「臨時買的。」

  「全部都是。」

  裴念安把小汽車放回了茶几上面，手指從車身上收回來的時候捏了捏自己的指尖。

  「還有一件事。」

  「說。」

  「她今天每次做動作之前，都會先看一眼側廳門口的方向。」

  陸嶼珩的手肘擱上了茶几邊沿，手指搭著茶杯的杯沿，指腹在瓷面上碾了半圈。

  「你確定？」

  「確定。」

  裴念安的語速放慢了，像在腦子裡重新過一遍畫面。

  「她把玩具從包里拿出來的時候，手停了一下，眼球往右偏了大概兩三度，那個方向正好是律師站的位置。後來她伸手摸三寶的頭，手抬起來之前也有同樣的動作。再後來她對著三崽說話的時候，每說完一句就會有一個很短的停頓，停頓的那個間隙她的視線都在側廳。」

  陸嶼珩的手指在杯沿上面停住了。

  裴念安：(ˊ꒳ˋ)

  「不是在跟孩子互動，是在確認有沒有人在記錄。」

  客廳里安靜了三秒。

  大寶的頻道在爬行墊那邊冒了一句低功耗模式的灰色旁註。

  大寶：(ˊ⌒ˋ)

  【照護者單元正在向父系單元傳遞威脅情報。信息質量評估：高。可信度評估：極高。建議父系單元採納。】

  陸嶼珩從茶几旁邊直起了身子，手從杯沿上收回來，擱回了褲兜里。

  他看著裴念安的眼睛，嘴角那條線沒有彎，但瞳孔裡面有一層很薄的光在動。

  「你觀察得很仔細。」

  裴念安搖了搖頭。

  「照顧孩子的人，必須能分辨誰是真心的。」

  陸嶼珩：(ˊ˘ˋ)

  這句話從她嘴巴里出來的時候聲調沒有變化，像在說一件跟今天天氣一樣理所當然的事。

  但陸嶼珩聽到了那個「必須」底下壓著的東西。

  他轉過身走了兩步，走到窗戶邊上。

  落地窗外面小區的草坪綠得發亮，噴灌系統的水柱正從草叢裡冒出來，一道一道地劃著名弧線。

  「她今天帶的那些玩具，有幾個牌子？」

  「我看到了三個不同的標籤，車是一個，搖鈴是一個，球沒來得及看，被三寶拿走了。」

  「哪個商圈能一次買齊這三個牌子的嬰幼兒玩具？」

  裴念安想了兩秒。

  「華城的話，東區萬象城一樓的母嬰集合店，或者線上平台次日達。」

  「如果是今天早上臨時買的呢？」

  「只有萬象城，那家店早上十點開門，她兩點到這裡，中間有四個小時。」

  陸嶼珩的手從褲兜里抽出來了，拿起放在窗台上的手機。

  「我讓律師調她這段時間的消費記錄和行程軌跡。」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了兩下，點開了宋律師的對話框。

  「玩具的購買渠道查清楚，如果是今天買的，時間地點付款方式全部取證。另外她進陸家別墅小區的門禁記錄，停車場的監控覆蓋時段，進出的車牌號，一併調出來。」

  裴念安站在茶几旁邊，看著他打字的側影，喉嚨里有一句話轉了兩圈，最後還是送了出來。

  「陸先生，她不是來看孩子的。」

  陸嶼珩的拇指在屏幕上頓了一拍。

  裴念安：(ˊ⌒ˋ)

  「她是來收集素材的。」

  這句話落在客廳里的時候分量比她預想的重了一截，連爬行墊那邊正在啃米餅的三寶都偏了一下腦袋。

  三寶：(ˊ_＞ˋ)

  【照護者單元情報分析結論與本機此前掃描結果一致。此外部變量的每一次肢體接觸行為，均伴隨著視覺確認第三方記錄者的預備動作。她在演。演技評分：中等偏上，但在照護者單元面前，不及格。】

  陸嶼珩把手機揣回褲兜里，發送的那聲震動從口袋布料里悶悶地傳出來。

  他轉過身走到裴念安面前，兩個人之間隔了半張茶几的角。

  午後的光從落地窗那邊打過來，把他的半邊肩膀照得發白，鏡片的下沿反了一道細光。

  「從細節開始拆。」

  他的聲音不重，每個字之間的空隙恰好能塞下一粒棋子落盤的聲響。

  「她想演，就讓她演。演得越多，漏洞越多。」

  裴念安抬頭看著他，點了一下。

  「那我這邊繼續觀察，每次探視的細節我都記下來。」

  「不只是觀察。」

  陸嶼珩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了爬行墊上三顆擠在一起的小腦袋上面，又移回來。

  「你是三崽最近的人，她們在你面前的反應是最真實的證據。法庭上，這些東西比任何律師的口才都管用。」

  裴念安的手指在茶几邊緣畫了一道，指腹碰到了那輛紅色小汽車沒撕掉的吊牌線頭。

  「陸先生，她下周還會來。」

  「來。」

  陸嶼珩的嘴角沒有彎，但說這個字的時候下頜線收了一個極微的角度。

  「每來一次，我手裡的東西就多一份。」

  裴念安的拇指把那根吊牌線頭從車身上摘下來了，捏在指尖，那截細線在她的手指間繞了半圈。

  陸嶼珩看了那根線一眼，看了她一眼。

  「放心，不會讓她碰到他們一根頭髮。」

  爬行墊那邊，二寶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了一隻布偶熊的肚子裡，悶悶地哼了一聲，腳丫子蹬了兩下，踢到了大寶的小腿。

  大寶連眼皮都沒抬，只是把腿挪開了三公分，繼續吃他的米餅。

  三寶抱著那隻發光球坐在原地，食指按著球面上的一顆紐扣，燈滅了又亮，亮了又滅，彩色的光斑在他的圓臉上來回跳。

  頻道最後冒了一句，語調帶著一種完成任務匯報時特有的平靜。

  三寶：(ˊ⌒ˋ)

  【今日戰利品清點：發光球一隻，成色良好，功能完整。今日情報收穫：外部變量的行為模式已被照護者單元精準識別並上報父系單元。防禦體系運轉正常。安全等級維持B。結論：這個球歸我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