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6章 念安的決定

  「已經在處理了,你放心。」

  這五個字裴念安看了兩遍,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的鼻尖上,銀耳湯的甜味還留在舌根後面那一小塊位置。

  她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側身躺了下來。

  枕套是前天剛換的,帶著洗衣液那股淡淡的棉花味。

  眼睛閉上了,腦子裡的東西沒有跟著關掉。

  裴母那聲被手掌捂住的抽泣從記憶里翻出來,一截一截地在黑暗裡回放。

  王嬸拿著手機找上門的畫面她沒親眼看到,但她太了解那棟老樓了,隔音差得能聽見三樓打噴嚏,消息從一戶傳到另一戶只需要一頓晚飯的工夫。

  裴念安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

  檯燈關掉之後房間裡只剩窗簾縫隙漏進來的那條光,切在衣櫃的把手上面,金屬的反光晃了一個極小的點。

  裴念安:(˘̩̩⌓˘̩̩)

  

  她想了很久。

  不是想要不要走,而是想怎樣才能讓所有人都少受一點牽連。

  睡了不到四個小時,凌晨五點多醒的,窗外的天色從墨藍往灰白那個方向洇了一層。

  洗臉的時候冷水拍在臉頰上,皮膚繃了一下,鏡子裡的人眼底發青,但眼神是清醒的。

  三崽六點二十分準時開始翻身,二寶的哼唧聲最先從監視器里傳出來,裴念安擦了手就往嬰兒房走。

  餵完早間輔食,換了尿布,大寶的情緒平穩,沒有出現前兩天那種緊繃。

  三寶喝完奶之後打了一個飽嗝,圓腦袋歪在圍欄的軟墊上,黑葡萄眼慢悠悠地轉著。

  一切都是日常的樣子。

  裴念安把三寶的口水巾摘下來疊好,在圍欄外面蹲了一會兒,手掌覆在大寶的發頂上輕輕順了兩下。

  大寶沒有抬頭看她,但小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搭在了她的手腕上面。

  裴念安:(ᵕ̤˘ᵕ̤)

  九點十五分。

  陸嶼珩比往常晚了二十分鐘出門,公文包在手裡提著,另一隻手正扣最後一粒袖扣。

  裴念安從樓梯上下來的時候正好和他在客廳的中間碰上,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張茶几和半段沙發。

  「陸先生。」

  陸嶼珩扣好袖扣的手停了,抬眼看她。

  「三崽呢?」

  「劉叔在上面看著,都在圍欄里玩。」

  裴念安走到沙發的一端站住了,沒有坐。


  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著衣角那截布料的邊緣,指腹在針腳上蹭了一個來回。

  「陸先生,我有件事想跟您說。」

  陸嶼珩把公文包擱到了玄關柜上面,轉過身來。

  他沒催,也沒坐,就那麼站在茶几的另一邊,目光落在她臉上。

  裴念安的嗓音很穩,每個字從嘴唇之間送出來的間距比平時寬了一點。

  「如果我住在這裡給您和孩子們帶來了麻煩,我可以先搬出去,找個附近的地方租房子,白天照常過來上班。」

  客廳里空調出風口的嗡鳴聲填了兩秒的空白。

  陸嶼珩:(ˊ⌓ˋ)

  他沒有馬上開口。

  視線從她的臉上移到了她右手那個位置,她的指關節微微泛白,衣角被捏出了一道皺褶。

  五秒。

  「你搬走,三個孩子怎麼辦?」

  他的聲音不重,但每個字的落腳點釘得穩穩的,一個都沒虛。

  「大寶的安全感是你花了快三個月才建起來的,睡眠剛過了倒退期,好不容易連續一周能安穩過夜,你這一走,他半夜醒了身邊沒有你的聲音,你覺得他能撐幾天?」

  裴念安的嘴巴張了一下,被他下一句堵回去了。

  「二寶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是什麼?伸手夠你的方向。她連眼睛都沒睜就開始摸,摸到你的手指頭就安靜了,摸不到就哭。」

  陸嶼珩往前走了一步,繞過了茶几的那個角。

  「三寶只喝你沖的奶粉,王姐沖的他能嘗出溫度差零點五度,我沖的他看都不看一眼。你搬出去,早上六點二十分三崽醒了誰來接手?你住在附近的出租屋裡趕過來最快也要十五分鐘,這十五分鐘夠大寶把自己的情緒系統炸掉三輪了。」

  裴念安沒有說話,右手從衣角上鬆開了,又攥了回去。

  「陸先生,網上那些事情會越來越嚴重,我住在您家裡,給他們拍到的機會只會更多,我不想因為我讓三崽被卷進去。」

  「你覺得你搬走了他們就不拍了?」

  陸嶼珩的語速沒有變快,但那個追問的節奏裡帶了一層從喉底壓出來的東西。

  「今天趕走你,明天他們再編一個新的,後天換一個方向接著來。你退一步他們進三步,這種人不會因為你讓了就收手。」

  裴念安:(˘⌓˘)

  「而且。」

  他停了一拍,袖扣的金屬在客廳的光線底下閃了一道。


  「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憑什麼讓你退?」

  裴念安抬起頭來。

  他就站在茶几這一側,隔著不到一臂的距離,鏡片底下的眼睛沒有平時在辦公室里那種冷銳,也不是前幾天夜燈底下那種小心翼翼的柔。

  是一種很沉的東西,沉在瞳孔的最深處,像地基一樣,不會動。

  「我不想讓您為難。」

  裴念安的聲音輕了一截,那個「為難」兩個字從舌面上滑過去的時候舌尖碰了一下上顎。

  陸嶼珩:(ˊ˘ˋ)

  他沒有接「為難」這兩個字。

  整個人往前邁了最後半步。

  不算近,但已經近到裴念安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木調。

  「裴念安。」

  他喊她全名的時候聲線比平時重了小半個調,喉結位置的那根筋繃了一下又鬆開。

  「我說過你是這個家的一份子,這句話我說了不止一遍。」

  裴念安的眼睫動了一下。

  「一份子的意思是,這裡也是你的家。」

  客廳那盞壁燈的光從他肩膀的方向斜過來,落在兩個人中間那截空氣里,暖黃色的,帶著早晨特有的那種乾淨。

  「沒有人能把你從自己家裡趕走,包括你自己。」

  裴念安:(˶ˆ˘ˆ˶)

  她看著他的眼睛,看了三秒。

  嘴唇動了一下,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往上頂了一截,她用力咽回去了。

  點了點頭。

  「好。」

  這個字從嘴巴里出來的時候比她想的還要輕,輕到她不確定他有沒有聽清。

  但他聽清了。

  因為他的手從褲兜里抽了出來,指尖動了一下,沒有碰上來,懸在半空里頓了一拍,最後落在了茶几上面。

  指腹碾著桌面的木紋轉了一圈,力道不大。

  「上班了。」

  他轉身走到玄關櫃前面拿起公文包,換鞋的時候腳後跟在鞋幫邊緣磨了兩下。

  手搭上門把手,停了。

  「念安。」

  裴念安還站在原地,右手已經從衣角上放開了,垂在身側。

  「嗯?」

  「中午想吃什麼,讓王姐準備。」

  裴念安愣了一拍,嘴角那個位置牽了一下。


  「三寶的蛋黃糊該換花樣了,加點西藍花試試。」

  陸嶼珩推開了門,外面的陽光白晃晃地鋪進來一截。

  「我說的是你想吃什麼。」

  門合上了,車鑰匙的電子聲在門外面響了一下。

  裴念安站在客廳中央,手指摸到了自己的耳垂,那塊皮膚燙得不像話。

  樓上嬰兒房裡,三寶的頻道冒了一條數據。

  三寶:(ˊ⌒ˋ)

  【照護者單元心率數據出現異常波動,持續時間十一秒,波動區間與恐懼無關,與上一次父系單元深夜發送文字信息時的峰值曲線高度吻合。歸類存檔,標籤:待觀察。】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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