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2章 三崽的創傷

  「這三個孩子被那個女人洗腦了。」

  這句話裴念安沒聽到,大寶也沒有。

  

  但門關上的聲響在客廳里迴蕩了兩秒,那個振動沿著門框的木紋傳到了地毯上面,傳到了爬行墊的邊緣,傳到了裴念安盤腿坐著的那個位置。

  二寶的哭聲在宋詩瑤離開後沒有停,反而往上翻了一個調。

  嗓子已經哭啞了,奶音裂成了一截一截的氣聲,兩隻小手揪著裴念安胸口那塊衣服面料,十根手指頭全攥在上面,松一下就緊回去,緊了又松,像是在確認這個人還在不在。

  「媽媽,媽媽,媽媽。」

  三個字翻來覆去地從她嘴裡滾出來,舌頭已經打不直了,每一個尾音都泡在眼淚和鼻涕里。

  裴念安的右手在二寶的後背上拍著,頻率穩定,三秒一下,掌心的熱度隔著棉布一層一層地滲進去。

  「媽媽在,知意乖,沒人要帶你走。」

  二寶:(˘̩̩ω˘̩̩)

  二寶的臉貼在她的心口位置,腮幫子被壓得鼓了一團,淚痕從眼角一直蜿蜒到下巴,涎水和眼淚混在一起洇了一大片。

  她哭了整整一個小時。

  從四點哭到五點出頭,中間換了三次姿勢,從摟腰到趴肩膀再到縮在裴念安的懷裡蜷成一顆球,哭到後面只剩抽噎了,小胸口一鼓一鼓的,每隔十幾秒就要顫一下。

  裴念安的嗓子說話說到後面也起了毛邊,同一句話重複了上百遍,節奏和音調沒有變過。

  「媽媽在。」

  「不走的。」

  「知意最安全了。」

  大寶沒有哭。

  從頭到尾一滴眼淚都沒有掉。

  他趴在裴念安的右肩上,兩隻手臂勒著她的脖子,下巴擱在她鎖骨的凸起上面,黑葡萄眼看著嬰兒房天花板那盞關著的主燈。

  大寶:(ᵕ̤˘ᵕ̤)

  他不哭,但他不撒手。

  從客廳轉移到二樓嬰兒房,裴念安是抱著三個孩子上樓的,大寶掛在她右邊,二寶掛在左邊,三寶被陸嶼珩接過去了。

  上樓梯的時候她的手臂酸得抖了一下,大寶的手指在她後頸那塊皮膚上收得更緊了。

  頻道里的聲音從探視開始到現在響了兩次,只有兩次。

  第二次是在嬰兒房的門關上之後。

  很輕,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從最底層翻攪出來的渾濁。


  【她走了。但她會再來。裁定書上寫的是每周一次。下一次是七天後。七天,我有七天。我需要想辦法。她不能再靠近這裡。】

  裴念安低頭看了一眼趴在她肩膀上的大寶,用另一隻手撥開了他額頭上那縷被汗粘住的碎發。

  「言舟,姐姐把你放下來好不好,你的手臂該酸了。」

  大寶的手指沒有松。

  裴念安沒有強來,就這麼一手抱著他,另一隻手去拍二寶。

  三寶被陸嶼珩放回了圍欄里。

  他坐在墊子的正中央,兩隻手擱在膝蓋上面,圓腦袋微微歪著,表情看上去跟往常沒有區別。

  但裴念安走過去給他遞水杯的時候,碰到了他的手背。

  涼的。

  不是空調吹出來的那種涼,是從手指根部一直涼到指尖的那種。

  她握住了三寶的手,掌心包著他那五根小手指,用自己的體溫去捂。

  三寶的眼睛看著她,頻道里的聲音響了,語調依然工整,但數據流的轉速比平時慢了三分之一,像一台運算量過載的處理器在強行維持表面的輸出穩定。

  三寶:(ˊ_>ˋ)

  【照護者單元體表溫度正常,心率八十四次每分鐘,高於日常均值百分之九,但正在回落。她的手很暖。對,就是這個溫度。這才是安全的溫度。那個女人靠近時的體感溫度為冷,具體數值無法精確量化,但我的皮膚起了反應。那不是溫度的問題。那是她身上帶著的東西讓我的報警系統啟動了。她不安全。我不喜歡不安全的人靠近我的編隊。】

  裴念安在他的圓腦袋上摸了一把。

  「知安不怕了,那個人走了。」

  三寶看著她的眼睛眨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沒有變化,但他的手在裴念安的掌心裡翻了個面,掌心朝上,五根手指慢慢合攏,扣住了她的拇指。

  那個力道很輕。

  輕到裴念安差點沒感覺到,但她感覺到了。

  裴念安:(˶ˆ˘ˆ˶)

  窗外的天光從午後的白金色轉成了暗橙,影子在嬰兒房的地毯上挪了一大截。

  二寶在五點二十分的時候終於停了哭,倒不是她自己想停的,是哭到脫力了,嘴巴還張著,喉嚨里的聲音變成了一種無聲的痙攣,然後整個人往裴念安的臂彎里軟了下去,睡著了。

  裴念安把她放回圍欄,掖好被角,小指擦掉了她臉頰上最後一道沒幹的淚痕。

  大寶直到六點四十分才鬆開了裴念安的脖子。


  不是因為他想松,是他撐不住了,手臂在裴念安的後頸上一點一點地往下滑,小手指頭勾著她領口的最後一厘米麵料,眼皮搭了三次,第三次沒抬起來。

  裴念安把他輕輕放平在圍欄里,棉被蓋到了胸口的位置。

  他的手還伸著,五根手指在被子外面彎曲著,朝著裴念安剛才的方向。

  她把自己的食指遞了過去,大寶的手指在睡夢裡摸到了,立刻扣住了。

  頻道的深層待機模式里滾過了一行灰色的低功耗日誌,字體比往常小了一號。

  大寶:(˘̩̩⌓˘̩̩)

  【她在。不要鬆手。不要再讓任何人把她帶走。這一次,我不要再看著門關上。】

  裴念安在三台圍欄中間的地毯上坐了下來,後背靠著大寶圍欄的外壁,兩隻手垂在膝蓋兩側,指尖搭著地毯的絨面。

  嬰兒房裡只剩三組呼吸聲和窗外透進來的最後一層昏黃。

  眼眶熱了。

  她仰頭看著天花板,嘴唇抿了兩秒,把那股從胸腔往上涌的東西硬吞了回去。

  門口傳來了一聲很輕的敲擊,力度小得幾乎被空調的出風聲蓋住了。

  陸嶼珩站在門外,沒有開門,等了三秒才推進來一條縫。

  他看到了。

  三個圍欄擠在了一起,圍欄和圍欄之間的間隙被推到了最窄,三個小身體在各自的空間裡蜷著,但姿勢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朝著裴念安坐著的那個位置。

  陸嶼珩走進來,腳步在地毯上沒有聲響,走到裴念安旁邊的時候蹲了下來。

  近了才看清,她的眼圈是紅的。

  陸嶼珩:(ˊ˘ˋ)

  沒有腫,也沒有淚痕,就是紅了一圈,睫毛根部那塊位置的毛細血管充著血,在嬰兒房那盞暗橘色夜燈的光底下泛著一層薄薄的粉。

  他的手從褲兜里抽出來,懸在她肩膀上方。

  停了一拍,落了下去。

  掌心搭在她的肩胛骨外側,力道很輕,隔著衣服面料傳過去的溫度剛好夠讓那塊緊繃的肌肉鬆半分。

  裴念安偏過頭看他。

  兩個人的視線在夜燈的暖色里撞在了一起,離得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鏡片後面那雙眼睛裡的東西。

  不是憤怒,也不是冷厲。

  是一種被什麼碾過之後還硬撐著沒碎的東西。

  「我不會讓她再傷害他們。」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她和身後那三台圍欄之間的空氣能接住。

  裴念安的鼻腔里那股熱意翻了一個滾,她用力眨了一下,把它壓回去了。

  手指在膝蓋上面蜷了蜷,指甲划過棉布的紋路,發出了一聲細微的摩擦。

  「我知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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