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7章 念安的準備
「保護他們，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選擇。」
這行字還沒有落在紙上的時候，裴念安在那個夜燈暗橘色的房間裡先翻了四十分鐘的文獻。
關上嬰兒房的門回到自己屋裡，沒有躺下，閱讀燈擰到最低一檔，筆記本電腦的屏幕藍光打在臉頰上冷了半截溫度。
搜索欄里她敲了一行字，刪掉，又敲，改了三遍才定稿：十二月齡嬰兒與陌生親屬首次接觸的心理應激評估。
結果頁刷出來一長串，學術期刊的摘要和兒童心理學公眾號的科普擠在一起。
裴念安：(˘̩̩̩⌓˘̩̩̩)
從第一條往下看，每隔幾分鐘就在手機備忘錄里添一行筆記，字越打越小。
某篇論文的摘要里有一段話，她的拇指在那行字上面壓了很久。
陌生人焦慮高峰期集中在八到十五月齡，如果接觸對象與嬰兒此前無任何互動記憶，首次見面極易觸發高強度哭泣，嚴重時可引發持續數天的睡眠倒退。
大寶的睡眠剛穩下來。
專屬時間訓練了快三周，半夜驚醒的頻率從每晚兩三次降到了偶爾一次，最近連續五天都能安穩睡過去。
如果這個節奏被打斷。
裴念安合上了電腦，房間裡只剩檯燈那團暖黃色的光，照著她擱在膝蓋上的兩隻手。
隔了一夜，三崽午睡下去之後，嬰兒房裡只剩空調出風口的低頻嗡鳴和偶爾一聲翻身的布料窸窣。
裴念安靠在走廊的牆壁上，後腦勺貼著冰涼的乳膠漆面，掏出手機撥了沈橋。
響了兩聲。
「大中午的，什麼情況？」
沈橋那頭傳來貨架上瓶瓶罐罐碰撞的聲響，正在理貨。
「沒出事，想跟你聊幾句。」
「你那個語氣我太熟了，上次用這種開頭的是家宴那天晚上。」
沈橋把電話換了只耳朵，貨架的聲音遠了一截。
「說吧。」
「橋橋，如果孩子的親媽回來了，我應該怎麼定位自己？」
沈橋：(ꐦ✧Д✧)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拍，連貨架的動靜都停了。
「她真要回來了？」
「探視權的申請已經遞到法院了，在審。」
沈橋從牙縫裡擠了個字出來，聲調往下壓著，帶了一層從後牙槽里磨出來的火氣。
「那個扔了孩子跑路的女人，現在想起當媽來了？」
「橋橋，你先聽我說完。」
裴念安的後腦勺在牆面上蹭了一下，天花板的筒燈在正上方亮著一圈白。
「如果法院批了，她就有權來看孩子，這是法律層面的事，我攔不住。」
「你攔不住你老闆攔得住啊，他不是什麼華城第一財閥嗎，律師團那麼大陣仗呢？」
「律師團能爭取的條件已經在爭了，全程有人陪同，指定地點，限定時間，該做的都在做。」
裴念安的聲音平了一層，每個字的間距比日常多了半拍。
「但我的問題不是法律。」
「那你問的是什麼？」
裴念安：(ˊ꒳ˋ;)
「我問的是我。」
走廊那頭嬰兒房的門縫裡漏出午後的天光，百葉簾切出來的影子一條一條地落在地毯上面。
「沈橋，我是一個育兒師，她是孩子的親媽。不管她之前做過什麼，生母這兩個字在法律面前的重量，比我在這個家裡待的所有日夜加起來都沉。」
「你說什麼屁話呢。」
沈橋的聲音沒有拔高，反而沉了下去，那種沉法裴念安聽得出來，是認真到了骨頭縫裡的沉。
沈橋：(ˊ˘ˋ)♡
「裴念安你給我聽好了，你是他們的育兒師，你的職責就是保護他們的身心健康。」
她咬字咬得極清楚，每一個音節落在聽筒里的重量都一樣。
「如果那個女人的出現對孩子有害，你有權利也有義務阻止。這不是你在跟誰搶什麼位置，這是你的本職工作。」
「我知道。」
裴念安的拇指在手機殼側面蹭了一下。
「但我不想讓陸嶼珩為難。」
「為難什麼？」
「他夾在中間，一邊是法律上的前妻，一邊是孩子的日常照護。如果我表現得太強硬，他會不會覺得我越了界。」
「你什麼時候開始操心你老闆的感受了？」
沈橋的語氣里浮了一截意味不明的笑。
「裴念安同學，你現在跟我討論的到底是職業邊界，還是另一件事？」
裴念安沒接這個茬。
「幫我想正經的，探視那天如果大寶情緒崩了怎麼辦。他的分離焦慮你不是不清楚，好不容易穩下來，一個陌生女人衝到面前說自己是他媽媽，你說他扛得住嗎？」
沈橋那頭的笑收了，語氣切回了正經頻道。
「那你就做預案，你最拿手的不就是這個。」
「已經在做了。」
裴念安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騰出兩隻手翻開了膝蓋上那本小筆記本。
「強烈抗拒的話，第一時間終止接觸，把孩子帶離現場。」
「中間那種呢？不是崩潰但也不舒服的。」
「給五分鐘緩衝，我全程在旁邊不離手，讓孩子自己選擇靠不靠近。超過五分鐘還在哭就撤。」
沈橋：(ˊ꒳ˋ)✧
「行，這套方案靠譜，我的裴念安同學只要跟孩子沾邊的事腦子就比所有人都清醒。」
「還有一種情況我在想。」
裴念安的筆尖在紙面上劃了一道。
「如果三個崽的反應不一樣呢。二寶可能適應得快一點，她性格外向，但大寶會退縮，三寶會觀望。三個人的節奏不同步，我不可能同時兼顧。」
「那就以最脆弱那個為準，大寶扛不住你就全部收走，別給任何一個孩子做實驗品。」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
裴念安合上筆記本，掌心壓在封面上面，紙頁的毛邊蹭著她的小拇指側面。
「那我掛了，三寶快醒了。」
「等一下。」
沈橋的聲音在聽筒里頓了一拍。
「念安，不管那個女人來不來，三個崽崽認的是你。這個事實比任何判決書都管用，別自己把自己往後縮。」
「我知道了。」
「真知道假知道？」
「真的。」
「那就行，我去收貨了，晚上給你發消息。」
電話斷了。
裴念安把手機從肩膀上拿下來的時候，耳廓那塊皮膚壓紅了一片。
嬰兒房的門推開一條縫，午後的陽光從百葉簾的間隙里切進來。
二寶還在睡，小被子蹬到了腰以下，嘴巴微微張著，胸口和小肚子同頻率地起伏。
大寶側躺著，一隻手搭在圍欄橫杆上，手指松松掛著。
三寶的眼睛睜了。
裴念安走過去的時候，三寶的圓腦袋從枕頭上抬了一寸，黑葡萄眼轉了兩圈，定在她手裡那本筆記本上面。
三寶：(ˊ⌒ˋ)
頻道的聲音響了，語調帶著那種工程師審查日誌的冷靜。
【照護者單元近四十八小時信息檢索行為分析。高頻關鍵詞統計：分離焦慮，陌生人迴避，應激反應，安全依戀，重逢適應期。關鍵詞聚類方向清晰：有一個此前不存在於我方資料庫中的人類個體，即將進入有效接觸半徑。性質待定。威脅等級待評估。但照護者單元的備戰模式與此前家宴預案高度吻合。她在保護我們。不管來的是誰，只要她在就行。這個結論不需要數據支撐。】
大寶翻了個身，眼睛沒有睜，但頻道底層冒了一條低功耗模式的灰色備註。
大寶：(ᵕ̤˘ᵕ̤)
【已接收三弟掃描摘要。外部變量評估將在完全甦醒後啟動。當前最高優先級：她在。其餘暫緩。】
裴念安在圍欄旁邊蹲下來，伸手摸了摸三寶的圓腦袋，掌心順著發旋轉了一圈。
她聽到了。
每一個字都接住了。
站起來的時候她翻開筆記本最後一頁空白，從床頭柜上摸了支原子筆，筆尖在紙面上壓了幾秒才動。
字跡不算工整，但每一划都嵌得很深。
裴念安：(˶˃ᴗ˂˶)
「保護他們，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選擇。」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