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7章 陽台的電話

  「真的還好還是你那種裴念安式的還好?」

  沈橋這條消息亮在屏幕上亮了快四十分鐘,裴念安翻了兩次身都沒有回。

  被子裹到了下巴底下又踢到了膝蓋以下,枕頭被她翻了個面,涼的那面貼著後頸,熱的那面朝上散著餘溫。

  睡不著。

  她坐起來,把手機從枕頭底下摸出來,光腳踩著拖鞋走到了陽台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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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開門,夜風灌進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子銀杏葉被露水泡軟了的清澀氣味。

  陽台上那把白色鐵藝搖椅在月光底下投了一截彎曲的影子,椅面上還鋪著白天給大寶用的那條絨毛毯。

  裴念安把毯子裹在肩上,坐進搖椅里,腿蜷起來踩在椅面邊沿。

  撥出去了。

  響了四聲。

  「餵?」

  沈橋的聲音帶著一層剛被吵醒的沙啞,底下壓著半個哈欠。

  「橋橋,你睡了嗎?」

  「本來快睡了,你不回我消息我就知道今晚有事。」

  沈橋那邊的床彈簧響了一聲,被子翻動的窸窣跟著傳過來,應該是坐起來了。

  「說吧。」

  裴念安把手機貼在耳朵上,下巴埋進毯子的絨毛里。

  「方敏在家宴上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我是外人,質疑我住在陸家的動機,還問我的學歷和家庭背景。」

  沈橋:(ꐦ˙ꈊ˙)

  「那個女的屬鱷魚的吧,嘴那麼長。」

  「然後三個崽崽同時哭了,大寶二寶三寶一起,聲音蓋過了整個大廳。」

  「好傢夥,小的們幫你撐場子呢。」

  「嗯。」

  裴念安的聲音輕了一層,搖椅在夜風裡吱呀了一下。

  「然後陸嶼珩站起來,當著所有親戚的面說。」

  她停了。

  沈橋等了三秒。

  「說什麼了?念安你倒是說完啊。」

  「他說念安是這個家的一份子,她的能力和人品由他背書,誰再質疑,他不介意重新分配各房的資源配置。」

  電話那頭安靜了。

  安靜了五秒。

  沈橋的聲音再出來的時候,哈欠沒了,沙啞也收了大半,語調變成了那種她在母嬰店盤季度帳目時才會用的認真勁兒。


  「裴念安。」

  「嗯。」

  「你把剛才那句話給我再說一遍。」

  「哪句?」

  「這個家的一份子。他說的這個?一份子?」

  「對。」

  沈橋的氣從鼻腔里送出來,長長的一口,像是在消化什麼重量超標的東西。

  沈橋:(ꐦ✧Д✧)

  「念安你聽我說,一個男人在自己的家族聚會上,當著所有長輩和旁系親戚,公開護一個女人,拿利益分配來威脅。」

  她的語速加快了,每個字咬得很清楚。

  「這件事你換任何一個正常成年人來聽,得出的結論都只有一個。」

  裴念安把毯子往肩上拉了拉,月光從遮陽簾的縫隙里切進來,落在她的膝蓋上一道窄窄的白。

  「他就是我的僱主,替員工說話也正常。」

  「正常?」

  沈橋的聲音拔了半個調。

  「裴念安你告訴我,你見過哪個僱主用分紅和股權配置去威脅自己的親叔叔,就為了替一個住家保姆出頭的?」

  裴念安沒接話。

  搖椅晃了兩下,鐵藝的接縫處發出了一聲很細的金屬磨擦音。

  「你上次跟我說他給你送衣服你記得吧?今天那條裙子也是他準備的對不對?」

  「他說家宴穿太隨意容易被挑刺。」

  「得了吧。」

  沈橋的語氣裡帶了一截笑。

  「他一個三十一歲的單身男人,會操心女員工穿什麼出席家宴?他連自己三個兒子的奶粉牌子都記不全的人,突然會替你考慮穿衣服的事了?」

  裴念安的拇指在手機殼邊緣蹭了兩下。

  「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

  沈橋的聲音平了一層,從那種急吼吼的分析語調切成了一種很沉的頻率。

  「念安,你自己回憶一下,從你住進去到現在,他對你做過多少超出僱傭關係的事?半夜在走廊等你出來說對不起的僱主,全世界能有幾個?」

  沈橋:(ˊ˘ˋ)

  裴念安把臉埋進了毯子裡,絨毛蹭著她的鼻尖,呼出來的熱氣悶在面料的縫隙里回到了自己的臉上。

  搖椅的晃動停了,她兩隻腳踩在椅面上,膝蓋收到了胸口前面。

  「沈橋。」


  「嗯?」

  「我好像開始捨不得離開了。」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夜風把陽台外面銀杏樹的葉子翻了一層,沙沙的響聲從樓下一路傳到二樓的高度。

  「不只是因為三個崽崽。」

  裴念安的聲音壓到了只有她自己和話筒之間那兩厘米能接收到的音量。

  「是這個家的所有。」

  她咬了一下嘴唇的內側。

  「沈橋,我是不是不應該有這種感覺?」

  裴念安:(ˊ꒳ˋ;)

  電話那頭沈橋換了一個姿勢,床的彈簧響了一聲,長長的。

  「念安,你每次遇到事情,第一反應都是'我該不該','我配不配','我會不會給別人添麻煩'。」

  沈橋的聲音軟了下來,從那種分析的利落變成了一種很輕很輕的嘆息底色。

  「你什麼時候,也為自己想一次?」

  裴念安的手指在毯子的絨毛里蜷了蜷。

  陽台外面的月亮從一片薄雲後面露了半個邊出來,月光把花園裡那排銀杏樹的樹冠照出了一層銀灰色的輪廓。

  搖椅的鐵藝扶手在她的掌心裡冰冰涼涼的,和胸口那團翻來覆去的熱撞在一起。

  她沒有回答沈橋那個問題。

  兩個人在電話的兩端各自沉默了十幾秒,只有呼吸聲和夜風的聲音混在一起。

  沈橋先開口了。

  「行了,今晚太晚了,這個話題改天當面說。」

  她的語氣恢復了那種日常的爽利,但尾音里那層柔軟沒有完全收回去。

  「你明天還要帶三個小祖宗,別熬了,趕緊去睡。」

  「嗯。」

  「還有念安。」

  「嗯?」

  沈橋的聲音在話筒里頓了一拍。

  「不管你有沒有想清楚,那三個崽崽認定你了,那個男人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所有人他的態度。你現在唯一要想的就是,你裴念安自己到底想要什麼。」

  裴念安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一點,屏幕上通話時間的數字在跳。

  「晚安橋橋。」

  「晚安,笨蛋。」

  通話結束。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間,裴念安的臉被月光接管了。


  她在搖椅里又坐了很久,久到毯子上沾了一層薄薄的夜露,手指摸上去冰冰的。

  陽台底下花園的自動噴灌系統啟動了,水花打在草坪上的聲音細密綿長,像某種不帶歌詞的催眠曲。

  她把手機攥在手心裡,屏幕朝下,拇指壓在那個涼掉的金屬邊框上。

  「我想要什麼呢。」

  這句話含在舌尖上,沒有送出去,被夜風一卷就散了。

  搖椅吱呀了最後一聲,裴念安把毯子從肩上扯下來疊好放在椅面上,赤腳踩著拖鞋走回了房間。

  關上陽台門的那一刻,玻璃上映出了她自己的臉。

  眼角那點紅已經褪乾淨了,但眼底下面有一層很淺的青色。

  她衝著玻璃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那種「事情有點超出預期了但也不算壞」的笑。

  手機在指縫裡又亮了一下。

  陸嶼珩的對話框。

  新消息,時間戳是兩分鐘前。

  「明天上午的輔食安排,你看著定就好。」

  後面跟了一個句號。

  然後是第二條,隔了三十秒發的。

  「晚安。」

  裴念安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八秒,拇指在輸入框上面飄了飄,最後打了兩個字回去。

  「晚安。」

  手機扣在床頭柜上的時候,屏幕的餘光在天花板上彈了一下就滅了。

  黑暗裡她把被子拉到鼻子底下,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沈橋的話還在耳朵里轉。

  「你裴念安自己到底想要什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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