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6章 散席之後

  「別虧待了人家。」

  這句話從屏幕音響里出來的時候，陸嶼珩的後背對著鏡頭，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劉叔站在他側後方，角度剛好能瞥到他的耳根。

  紅了一片。

  從耳廓的邊緣一直蔓延到頸側，在深灰色針織衫的領口處截斷了。

  陸嶼珩沒有回答老太太那句話，清了清嗓子說了句「奶奶您早點休息」就把視頻掛了。

  十五分鐘後客人們陸續散了。

  陸崢和方敏走得最快，方敏的高跟鞋踩在玄關石板上的聲音急促得像在趕末班車，全程沒跟任何人打招呼。

  陸崢在門口回了一下頭，朝陸嶼珩的方向擠出一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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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哥，改天再聚。」

  陸嶼珩在沙發上坐著，眼皮都沒抬，嗯了一聲。

  車門關上的悶響從花園圍牆外面傳進來，緊接著是引擎發動的低鳴，輪胎碾過礫石路面的聲音由近到遠。

  客廳終於空了。

  水晶吊燈被劉叔調暗了兩檔，暖黃的光縮回了一個圈，桌面上的殘茶和沒吃完的點心被王姐收走了，碗碟碰撞的聲響從廚房那個方向悶悶地傳過來。

  陸嶼珩在沙發上坐了大概三分鐘，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拇指指腹反覆碾著西褲的側縫線。

  然後他站起來，往樓梯的方向走了。

  二樓嬰兒房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暗橘色的夜燈光。

  裴念安剛把最後一條小薄被掖好，大寶的呼吸已經平穩了，小手從她的衣角上滑下來，五根手指慢慢蜷到了墊子上。

  二寶縮在小被子裡，嘴角還掛著沒擦乾的淚痕，但眉頭舒展著，睡得很沉。

  三寶的頻道在她退出圍欄的時候響了最後一句。

  【今晚社交聚合事件已全部結束，參與各方表現評估報告將於明晨睡眠模式解除後完成彙編。初步結論：我方完勝。照護者單元表現評級調整為S。建議予以表彰。方式待定。睡眠模式啟動中。三，二，一。】

  三寶：(ˊ⌒ˋ)≡zzZ

  裴念安在三台圍欄之間站了一會兒，把三寶歪掉的安撫奶嘴正了正，拿過一條小毛巾墊在他下巴底下接口水，然後蹲在大寶的圍欄前看了他十幾秒。

  大寶的睫毛沒有顫，呼吸的頻率穩得像一條拉直了的線。

  她站起來，踩著沒有聲音的步子從嬰兒房退出去，把門帶到了只剩兩指寬的縫隙。

  轉過身。

  走廊的夜燈照著對面那面牆上掛著的一幅裝飾畫，畫底下站著一個人。

  陸嶼珩靠在牆上，兩條胳膊交叉在胸前，領口那顆扣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解開了，針織衫的袖子被推到了手肘上方，手臂上的一截肌肉線條在暖橘色的光里輪廓分明。

  他的頭髮有點亂，額前那一縷垂下來壓在眉骨上。

  裴念安被他嚇了一跳，腳步頓了一拍，手在胸口按了一下。

  「陸先生？」

  「嗯。」

  他從牆上把重心收回來，兩隻手臂放下來垂在身側。

  裴念安退到了嬰兒房門旁邊一步，給走廊讓出了足夠的空間。

  兩個人之間隔著大概一米二的距離，夜燈的光在地毯上拉出兩個長短不一的影子。

  陸嶼珩：(ˊ꒳ˋ)

  他的嗓子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喉結那個位置卡了一瞬，然後被他咽了下去。

  「對不起。」

  裴念安眨了一下眼。

  「讓你受委屈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視線落在走廊盡頭那扇窗戶的方向，沒有看她。

  聲音放得很低，低到走廊的空調風都能把尾音吹散。

  裴念安的手指從胸口放了下來，垂在身側，右手的拇指在食指的指節上蹭了蹭。

  「您已經替我說話了。」

  她停了半拍，嘴角帶了一個弧度，弧度不深，但穩。

  「謝謝您，陸先生。」

  陸嶼珩的視線從窗戶上收回來，落在了她臉上。

  走廊的夜燈從側面打過來，她的側臉上有一層薄薄的暖橘色，眼窩裡還帶著一點沒褪完的紅。

  哭過的痕跡。

  他在樓下的時候看到過她的眼眶紅了，那個畫面從剛才到現在一直在他腦子裡來迴轉，像一根扎進指甲縫裡的木刺，碰一下疼一下。

  「以後這種場合。」

  他張了張嘴，措辭在舌頭上翻了兩圈。

  「不會再有了。」

  裴念安看著他的側臉，那個角度能看到他眉心的豎紋比平時淺了一道，像是繃了一整個晚上的勁終於在走廊的暗光里鬆了一點。

  裴念安：(ˊ˘ˋ*)

  「陸先生，三個寶寶今晚表現很好，大寶的情緒恢復得比我預估的快。」

  她主動把話題拐了回來，語調和白天在嬰兒房裡匯報日程時一樣平穩。

  陸嶼珩的喉結又動了一下。

  他看了她兩秒，嘴巴張了一張，像是還想說點什麼。

  走廊的空調風換了一個檔，送風口那片葉片轉動的細響在安靜里被放大了。

  他把嘴合上了。

  「早點休息。」

  這三個字出來的時候，他已經轉過身了，腳步往三樓書房的方向走，鞋底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響一下比一下輕，像是在刻意控制力度。

  裴念安站在嬰兒房門口，看著那個背影在走廊盡頭的樓梯拐角處消失。

  針織衫的背面有一道被靠牆壓出來的淺摺痕，從肩胛骨的位置一直到腰際。

  他在走廊里等了多久？

  裴念安的手貼上了嬰兒房的門框，指尖在木頭的紋路上停了三秒。

  胸腔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在往上涌，不是感激，不是心疼。

  是一種被什麼兜住了的感覺。

  掉下去的時候有人在底下接著的那種。

  這種感覺讓她的後背貼上了門框的木頭，涼涼的觸感從肩膀滲進來，和胸口那團溫熱的東西撞在一起。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走廊盡頭那扇窗戶外面的路燈滅了一盞又亮了。

  嬰兒房裡傳來二寶翻身的輕微聲響，棉布蹭墊子的窸窣。

  裴念安回過神，用力揉了一把自己的臉，手掌上沾了一點濕意。

  她低頭看了看指尖。

  不知道什麼時候眼角滲出來的。

  「裴念安你清醒一點。」

  她小聲罵了自己一句，轉身走進了自己的房間，門帶上的那一聲比平時重了一點點。

  房間裡黑了三秒，她才想起來去摁燈的開關。

  手機在枕頭上面亮著，沈橋的微信頭像跳了兩下。

  消息是半小時前發的：「今晚怎麼樣，有人找你麻煩了嗎？」

  裴念安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拇指懸在輸入框上空。

  打了三個字又刪掉了。

  重新打了兩個字。

  「還好。」

  發送。

  沈橋秒回：「真的還好還是你那種裴念安式的還好？」

  裴念安的拇指在屏幕上頓了一拍，把手機翻過去扣在了枕頭上。

  天花板上沒有裂縫，刷得很白很平整，暖光燈從邊沿往中間打了一圈柔和的輪廓。

  「他說我是這個家的一份子。」

  她把這句話含在嘴裡，沒有出聲，只是嘴唇動了一下，在黑暗裡比劃出了那幾個字的形狀。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