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4章 三崽審判

  茶歇的點心擺在側廳的長條桌上，馬卡龍和手工曲奇按色系排列，旁邊是一排透明的茶壺，琥珀色的茶湯冒著熱氣。

  念安站在嬰兒車旁邊，正彎腰檢查三寶的圍兜有沒有系歪。

  方敏端著一杯紅茶走過來，停在離念安三步遠的地方，像是不經意地開口。但她的聲音不小，剛好覆蓋住茶歇區所有人的耳朵。

  「嶼珩啊。」

  她沒看念安，目光投向正站在窗邊的陸嶼珩，語氣裡帶著一種「大嫂般」的關切。

  「我說句不好聽的，你別介意。」

  陸嶼珩沒說話，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方敏把紅茶放在桌上，雙手交疊在身前，姿態端莊，「一個年輕小姑娘住在你家裡，外面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什麼關係呢。」

  她頓了一下，環顧了一圈在場的親戚，像是在尋求認同，又像是在確認所有人都在聽。

  

  「你找個育兒師不難，非得找個年輕漂亮的住家？」

  最後那個「住家」兩個字，她咬得格外清楚。

  大廳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突然的，而是像水面被投了一顆石子，漣漪從方敏的聲音中心一圈一圈擴散出去。有人端茶的手停在半空，有人正在切馬卡龍的刀頓住了，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了同一個方向。

  陸崢坐在沙發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看著杯沿，表情是標準的「我只是在喝茶」。

  屏幕里的陸老太太沒說話，但眉頭動了一下。

  念安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還在。

  那個笑容和方敏進門時她掛著的一模一樣，弧度分毫不差。但她的右手垂在身側，指尖輕輕收攏了一下，又鬆開。

  她正要開口。

  哇的一聲，三台嬰兒車同時炸了。

  大寶的哭聲最先衝出來，尖銳洪亮，帶著那種受了天大委屈的顫抖。二寶緊隨其後，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嗚咽，越哭越急。三寶最後加入，但他的哭聲音量最大，頻率穩定，穿透力極強，像一個精確校準過的警報器。

  三個孩子齊聲大哭，聲浪撞在水晶吊燈上，整個大廳都在震。

  方敏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在座的親戚們面面相覷，有人用手指揉了揉耳朵。

  念安蹲下身，一隻手搭在大寶的嬰兒車邊沿上。

  大寶的聲音在哭聲里傳進她腦海，斷斷續續的，帶著哭腔：「這個阿姨好兇！她又在說念安姐姐的壞話！念安姐姐是好人！她不准走！」

  又。

  念安的手指頓了一下。

  這個「又」字說明大寶不是第一次感受到這種惡意了。孩子聽不懂方敏具體說了什麼，但他能感受到語氣里的攻擊性，能感受到那些話是衝著念安來的。

  二寶的哭聲里夾著模糊的聲音，念安聽清了，每個字都像小拳頭一樣砸過來：「不要趕走媽媽！不要不要不要！」

  念安的鼻子酸了一下。

  二寶叫的是「媽媽」。

  不是「姐姐」。

  是「媽媽」。

  三寶的聲音最後傳進來，他哭得很大聲，但腦海里的語調冷靜到了一種反差極強的程度：「建議此人立刻離開。她的聲波頻率讓我極度不適。另外，根據大寶和二寶的反應強度判斷，她的存在已構成對本嬰兒車組情緒穩定的系統性威脅。」

  念安深吸了一口氣，站起來。

  她先抱起大寶，一隻手托著他的後背，輕輕拍了兩下。大寶的臉埋在她肩窩裡，小身子還在抽搐。她湊到他耳邊，聲音很輕，「姐姐在，姐姐哪兒都不去。」

  大寶的哭聲降了一個調。

  她騰出一隻手去夠二寶，二寶一把抓住她的手指，攥得死緊，哭聲從嚎啕變成了抽抽噎噎。

  三寶沒等念安來抱他，自己在嬰兒車裡坐直了，淚痕掛在臉上，但兩隻眼睛已經恢復了那種冷靜的注視。他盯著方敏的方向，表情嚴肅。

  念安一手抱著大寶，一手被二寶攥著，站在三台嬰兒車中間。

  畫面很清楚。

  三個孩子，全部朝著她。

  不是朝著陸嶼珩，不是朝著任何一個血緣上更近的親人，是朝著她。一個「年輕漂亮的住家育兒師」。

  方敏的臉色變了。

  不是僵了，是真的變了。她剛才精心準備的那番話，被三個一歲多的孩子用最原始的方式全部推翻了。她說念安身份不配，孩子們用行動證明了念安在這個家裡的位置。她暗示念安動機不純，孩子們用眼淚和依賴替她背書。

  在場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個旁系太太收回了之前附和方敏時的表情，端起茶杯擋住了半張臉。

  陸崢手裡的茶杯終於放下了，他看了方敏一眼，嘴唇微微抿緊。

  屏幕里，陸老太太靠在椅背上，目光穿過屏幕，先是看了看念安懷裡的大寶，然後轉向方敏，沒說話。

  那種不說話比說話更有力量。

  陸嶼珩從窗邊走過來，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穩。

  他走到念安身邊，沒有先看方敏，而是伸手接過了大寶。大寶窩在他爸爸懷裡，還在抽噎，小手抓著陸嶼珩的衣領不松。

  陸嶼珩的目光落在念安臉上，停了一瞬。

  念安的眼眶有點紅，但笑容很穩。

  他移開視線，轉向方敏。

  「弟妹。」

  聲音不重，甚至可以說輕。

  但方敏的脊背直了一下。

  「孩子的事，我心裡有數。」陸嶼珩把大寶往上顛了顛，讓他趴得更舒服一些，語氣平淡到了一種不需要用力就能碾壓一切的程度，「以後誰適合留在這個家裡，也不需要別人替我操心。」

  方敏嘴角的笑容維持不住了，扯了一下，又掛回去，但形狀明顯跟之前不一樣了。

  「大哥，我就是好心提醒一句。」她的聲音輕了很多，退了半步。

  「收到了。」陸嶼珩沒再看她。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大寶，大寶已經不哭了，趴在他肩膀上，眼睛紅紅地看著念安。

  念安朝大寶笑了笑，嘴唇彎了一下。

  大寶的聲音在她腦海里傳來，帶著哭完之後那種沙沙的疲憊感：「念安姐姐，你一定要一直在這裡。答應我。」

  念安的手輕輕覆上他的後腦勺。

  「答應你。」她說，聲音很輕，只有她和大寶之間的距離能聽到。

  三寶的聲音在她腦海里最後響了一句，語調恢復了一貫的冷靜：「今晚的家宴社交戰評估報告如下，方敏攻擊三輪，全部失敗。我方零傷亡，士氣高漲。」

  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

  「另外，父親剛才的表現可以打七十五分。扣分項是出手太慢。建議下次提速。」

  念安沒忍住，笑出了聲。

  方敏坐回了沙發上，端著那杯早就涼透的紅茶，沒再開口。

  陸崢看了她一眼，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方敏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你閉嘴」。

  大廳里恢復了表面的平靜，有人開始聊天氣，有人開始夸點心好吃，仿佛剛才那一幕從來沒有發生過。

  但念安知道，在場每一個人都記住了。

  記住了三個孩子哭著撲向她的畫面。記住了陸嶼珩走過來站在她身側的動作。記住了那句「不需要別人替我操心」。

  屏幕里的陸老太太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得清楚。

  「今天孩子們鬧了一場，也該累了。念安，你先帶三個小的回房間休息吧。」

  念安點頭，「好的，老太太。」

  她彎腰把二寶抱起來，二寶的手還攥著她的手指沒松，小臉蛋上淚痕未乾，已經開始打瞌睡了。

  三寶自己伸出雙手，示意要抱。

  念安一手一個，把兩個小的塞進嬰兒車裡。陸嶼珩把大寶也放了進去，手指在大寶的頭頂揉了一下。

  念安推著嬰兒車往側廳走，經過方敏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沒回頭，只是聲音很輕地說了一句。

  「方太太，三寶對花生過敏。剛才茶歇桌上那盤曲奇是花生味的，您拿了一塊過來的時候，我替他擋掉了。」

  她的語氣溫和極了，像是在說一件完全不重要的小事。

  「下次麻煩留意一下。」

  方敏的手指收緊了。

  念安沒等她回答，推著嬰兒車拐進了側廳的走廊。

  身後，陸老太太的聲音從屏幕里傳出來，帶著一層薄薄的涼意。

  「方敏，你不知道老三對花生過敏？」

  方敏的臉白了一瞬。

  「媽，我……」

  「算了。」陸老太太擺了擺手，「以後家宴的茶點單子，讓劉叔直接發給念安審一遍。」

  這句話的重量，在場所有人都掂得出來。

  陸崢的茶杯頓在嘴邊，眉心擰了一下。

  方敏的手指在膝蓋上攥成了拳，指甲嵌進掌心裡，笑容還掛在臉上，但已經掛不太穩了。

  走廊盡頭，念安推著嬰兒車拐進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瞬間，她靠在牆上，閉了一下眼睛。

  三寶的聲音響起來，冷靜且篤定。

  「姐姐，你最後那一擊很漂亮。花生過敏這張牌打得精準，時機選擇滿分。」

  他停頓了一下，難得地加了一句帶有情感色彩的評價。

  「我為你感到驕傲。」

  念安睜開眼，低頭看著嬰兒車裡端坐著的三寶，他正兩手交疊放在肚子上，表情一本正經。

  她笑了。

  「謝謝你，小軍師。」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