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3章 綿里藏針

  飯桌上的菜色考究得不露痕跡。

  松茸燉湯用的是當季空運的香格里拉鮮貨，魚是清晨從舟山碼頭直送的黃魚，連配菜的時蔬都帶著水靈靈的露珠感。陸家的家宴從來不在菜品上堆砌名貴食材的名目，但每一道端上來都是無聲的交代。

  念安坐在三台嬰兒車旁邊的位置，面前擺著和其他人一樣的餐具。這個座位安排是劉叔提前問過陸嶼珩的，陸嶼珩只說了一句「她負責照顧孩子，坐孩子旁邊」。

  方敏坐在斜對面，筷子拈起一片魚肉，咬了一口，目光不經意地轉過來。

  「對了，念安妹妹。」方敏的語氣親切，像是閒話家常，「我還不知道你是哪個學校畢業的？」

  

  念安放下湯匙，笑了笑，「華城衛生職業學院，護理專業。」

  「哦，衛校啊。」方敏點了點頭，那個「哦」字拖得不長不短，剛好夠讓在座的人聽出點意味，「也挺好的，學了一門手藝。」

  念安沒接她那個「手藝」的定性，只是點頭，「是，實用性比較強。」

  方敏又夾了一筷子菜，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抬起頭，「家裡是做什麼的呀？你一個人在華城，挺不容易的吧。」

  「父母在老家，開了個小店。」念安的回答簡潔乾淨，沒有多餘的修飾，也沒有刻意迴避。

  「真不容易。」方敏感嘆了一聲，轉頭看了看在座的親戚，語氣里裹著一層關懷的糖衣，「念安妹妹一個人在大城市打拼，能進陸家工作也算運氣好，對吧？」

  坐在旁邊的一位旁系太太放下筷子，配合地笑了笑，「是啊，陸家的育兒師工資應該不低吧？」

  方敏接過話頭，速度恰到好處，「不低不低。而且還住在主宅，跟自家人一樣的待遇了。」

  她說「自家人」三個字的時候，聲調往上挑了一點。

  不高，但夠了。

  在座幾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種眼神不需要翻譯，意思很清楚：一個小護士住在單身男人家裡，拿著不匹配的待遇，這事兒怎麼看都耐人尋味。

  念安手裡的筷子沒停，夾了一塊藕片放進嘴裡，慢慢嚼完，咽下去。

  整個過程她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像是在聽一段跟自己毫無關係的對話。

  二寶的聲音在她腦海里響起來，帶著困意和煩躁：「對面那個女人說話好多好煩，她能不能安靜吃飯，我想睡覺。」

  念安在心裡默默哄了一句「快了」。

  她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然後抬起頭，看向方敏。

  笑容很淺，很穩。

  「方太太過獎了。」她的聲音不高不低，速度不快不慢，像一杯溫度剛好的水，「我就是做好本職工作。孩子們的成長不等人，能陪伴他們這段時間，我很珍惜。」

  話落，她低頭給大寶遞了一塊磨牙餅乾，動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樣。

  大寶接過餅乾，立刻安靜下來，兩隻小手捧著啃，口水流了一下巴。

  方敏的筷子頓了一下。

  這句話滴水不漏。「本職工作」四個字把自己的身份擺得端端正正，不卑不亢。「陪伴」和「珍惜」兩個詞又把話題拉回了孩子身上，占住了道德高地。

  最關鍵的是，她沒有辯解，沒有慌張，沒有任何情緒上的裂縫可以讓人繼續往裡塞刀子。

  方敏的手指在筷子上微微使了點力，笑容維持得很好，但咬合肌緊了一瞬。

  她正要再開口，陸嶼珩的聲音從主位傳過來，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不值得多談的事。

  「吃飯。」

  就兩個字。

  不是對著誰說的，目光也沒抬，但桌上的氣氛立刻就安靜了。

  方敏垂下眼，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沒再說話。

  陸崢端起酒杯朝陸嶼珩的方向舉了舉，「大哥，嘗嘗這個酒，上周拍賣會上拿的。」

  陸嶼珩看了他一眼，沒碰杯，「開車。」

  陸崢也不尷尬，笑著把酒杯收回來，自己抿了一口。

  念安低著頭，慢慢喝完杯子裡的水。

  三寶的聲音在她腦海里響起來，語調冷靜得不像一個一歲多的孩子：「方敏的攻擊模式為漸進式社交施壓，前兩輪屬於信息搜集和定位，第三輪大概率會升級為直接質疑。建議姐姐提前準備應對方案。」

  念安嘴角彎了一下。

  她的小軍師，分析得比很多成年人都准。

  飯桌上的對話恢復了表面的和氣，有人在聊最近的樓市，有人在說孩子的學區房，方敏安靜了一陣子，和旁邊的太太低聲說著什麼，偶爾笑一下。

  念安趁這個間隙給二寶換了個姿勢，把他的小腦袋墊高了一點。二寶迷迷糊糊地抓了一把她的手指，哼了兩聲，又睡著了。

  她的手指被攥得緊緊的，溫熱的，軟乎乎的。

  念安低頭看了一眼二寶的睡臉，心裡那根緊繃的弦鬆了一瞬。

  不管今晚還有什麼，她接著就是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