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章 陸嶼珩的發現
「一直都看到了。」
陽台上這句話說出來的那個上午,陸嶼珩人在四十二樓的辦公室里簽了一個下午的文件,晚上七點出頭到家的時候,客廳里的燈調成了暖黃檔,地毯上散落著幾塊積木和一個啃了一半的磨牙棒。
二寶趴在爬行墊上跟一隻布偶兔打架,三寶坐在角落裡翻一本被他撕掉了兩頁的觸摸書,表情嚴肅得像在審稿。
大寶在沙髮腳底下。
具體來說,是在沙發的腳和茶几的腿之間那個三角地帶里,兩隻小手撐在地毯上,整個人蹲坐著,面朝著陽台門的方向。
裴念安正彎著腰收拾地上的積木,聽到玄關那邊皮鞋落地的聲音,轉了半個身。
「回來了,陸先生。」
「嗯。」
陸嶼珩把公文包擱在玄關柜上,外套沒脫,先朝客廳里掃了一圈。
目光經過大寶的時候頓了一下。
裴念安跟著他的視線看了看大寶的位置。
「他剛才在陽台門那邊待了一會兒,後來自己爬回來的。」
陸嶼珩換了拖鞋走進來,在大寶旁邊站住了。
大寶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只有一眼,然後視線平移回了前方。
但沒有躲。
陸嶼珩:(ˊ꒳ˋ)
以前大寶看到他會把臉轉開九十度,速度快得像自動感應的防盜門檢測到了錯誤密碼。
今天沒有轉。
看了一眼就收回去了,但那一眼的時長比過去任何一次都多了將近一秒。
陸嶼珩把外套脫了搭在沙發扶手上,在沙發的另一端坐下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人微微前傾,視線始終沒有從大寶身上移開。
裴念安把積木收進了收納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廚房給三寶熱一瓶睡前奶。
從廚房的中島台那邊,她能看到客廳里陸嶼珩坐在沙發上看著大寶的樣子,肩線放得比平時松,領帶已經扯開了半截掛在領口上,整個人的姿態有一種試探性的收斂。
等她熱好奶瓶回來的時候,陸嶼珩的位置沒變,但他的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像在組織什麼措辭。
裴念安把奶瓶遞給三寶,蹲下來看了一眼三寶接過去的動作穩不穩,然後直起身。
「陸先生,有什麼事要問嗎?」
陸嶼珩的食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大寶最近是不是不一樣了。」
裴念安把搭在沙發扶手上的他的外套順手疊了一下推到角落,在茶几對面的單人椅上坐下來。
「哪方面的不一樣?」
「以前我回來他會躲。」
陸嶼珩的聲音放得比正常說話的音量低了大概三分之一,像怕被大寶聽見似的。
「不光是對我,對所有新靠近他的人他都會迴避,但最近他的迴避頻率在下降。」
裴念安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嘴角帶了一點弧度。
「您觀察得很仔細。」
「你做了什麼?」
這個問句出來得很直接,沒有任何客套的鋪墊,是陸嶼珩在商業會議上向部門主管索取進度匯報時的那種效率。
但語氣是軟的。
裴念安歪了一下頭。
「我每天給他留了一段專屬時間,只陪他一個人。」
「專屬時間?」
「二十分鐘,上午撫觸訓練後,我帶他去陽台,就我跟他兩個人。不帶弟弟妹妹,不處理別的事,那二十分鐘全部給他。」
陸嶼珩的手指從膝蓋上移到了沙發墊子的邊緣,捏了一下那塊面料的縫線。
「為什麼單獨給他?」
裴念安的笑收了一點,聲音認真了一個調子。
「言舟是老大。三胞胎裡面他最早出生,最先有意識,最先記住事情。他承受的東西比弟弟妹妹多得多。」
陸嶼珩沒有說話。
裴念安繼續。
「三個孩子在一起的時候,大人的注意力永遠是被三等分的。言舟能觀察到這一點,他知道自己只能得到三分之一。但他需要的不是三分之一,他需要一段'全部是我的'時間,來確認自己是被單獨重視的。」
陸嶼珩:(ˊ⌒ˋ)
沙發墊子邊緣的那條縫線被他的指腹來回碾了三遍。
房間裡安靜了好幾秒,三寶嘬奶瓶的吧唧聲在角落裡響著,二寶不知道什麼時候爬到了裴念安的腳邊,腦袋枕著她的腳面準備入睡。
陸嶼珩的聲音從安靜里冒出來的時候帶了一點點沙。
「我也可以嗎。」
裴念安眨了一下眼。
「什麼?」
「我也可以給他留專屬時間嗎。」
這句話從陸嶼珩嘴裡出來的時候,他的視線落在大寶的後腦勺上,大寶正從沙髮腳底下爬出來,朝著爬行墊的方向移動,動作不快但穩當。
裴念安的驚訝只持續了一秒。
她點了點頭。
「當然可以。」
停了一拍。
「他需要爸爸。」
陸嶼珩的手指從沙發縫線上鬆開了,掌心搓了一下膝蓋上的西裝褲面料,動作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裴念安:(˶˃ᴗ˂˶)
「不用很複雜,找一個時間段,不被打擾的,就你和他兩個人。做什麼都行,不需要特別的內容,他要的是'你在'這個事實本身。」
「我不太擅長……跟他互動。」
陸嶼珩的措辭里有一種極其罕見的猶豫。
裴念安站起來,彎腰把已經在自己腳面上睡著了的二寶撈起來抱在懷裡。
「不需要擅長,只需要在。」
當天晚上九點四十。
三崽的夜間程序已經走完了,洗澡餵奶拍嗝哄睡,二寶和三寶都進入了深睡期,小胸口均勻地起伏著。
大寶睜著眼。
他的小腦袋枕在圍欄的墊子上,黑葡萄眼盯著天花板上夜燈投射出來的那圈暗橘色的光暈,眼珠子一動不動。
嬰兒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不是裴念安。
腳步聲比裴念安的重,間距比裴念安的大,鞋底踩在木地板上的觸感是硬底拖鞋的響度。
陸嶼珩走到了圍欄旁邊,彎腰往下看。
大寶的視線從天花板上收回來,偏了偏頭,看到了一張從上方俯過來的臉。
沒有戴眼鏡。
換了一件灰色的棉質長袖,頭髮有點亂。
陸嶼珩蹲了下來,兩隻手穿過圍欄的縫隙伸到了大寶的腋下。
「跟我來。」
聲音壓得極低極輕。
大寶被撈了起來的時候身體有一個短暫的繃直,但只維持了兩秒就鬆了。
裴念安今天白天說的那些話,大寶雖然聽不懂成年人的語言,但他能感受到今天這個人來到圍欄邊的姿態跟以往不同。
陸嶼珩把他抱進了三樓的書房。
書房的燈只開了桌面上那盞檯燈,光圈照亮了桌上攤開的一份文件。
陸嶼珩在辦公椅里坐下來,把大寶安置在自己的大腿上,一隻手托著他的後背讓他靠穩,另一隻手從桌上拿起了那份文件。
大寶歪著頭看了一眼那張紙。
密密麻麻的數字,曲線圖,表格。
陸嶼珩翻到了第一頁,低下頭看了大寶一眼。
「我不會唱歌也不會講故事。」
大寶:(ˊ⌒ˋ)
「……將就聽吧。」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低下去了一個八度,開始念。
「第三季度華東區域營收數據總覽,房地產板塊同比增長百分之十二點七,金融投資板塊環比回調百分之三點二,科技研發投入較上一財年增加兩千四百萬……」
大寶的頻道在他開口的第三秒響了。
【音頻輸入中。語義分析:無法解碼。詞彙庫匹配率低於百分之零點五,判定為未知語言或超綱內容。放棄語義解析。切換至音頻物理屬性分析。頻率約110赫茲,屬於男性低頻聲域。振幅穩定,語速每分鐘約140個音節。聲波衰減模式:近場傳播,體腔共振明顯,可通過胸骨傳導至體表。】
大寶的後背貼在陸嶼珩的胸口上,那些低頻的聲帶振動通過肋骨傳到了他的脊椎。
【該頻率與外界降水時雨滴擊打玻璃窗的頻譜特徵存在一定相似度。噪音等級低,無攻擊性,可歸類為「環境白噪音」。對睡眠系統的抑制性接近零。】
大寶的眼皮在第四分鐘開始往下耷拉。
【容許進入淺睡期。當前安全評級:B+。理由:音源主體為父系單元,距照護者單元(念安姐姐)的物理距離約十二米,處於可接受範圍內。且父系單元今日行為模式與照護者單元描述的「專屬時間」高度吻合。信號接收中。暫時容許信任。】
大寶:(ᵕ̤˘ᵕ̤)
第五分鐘,大寶的腦袋歪到了陸嶼珩的手臂彎里,眼睛徹底合上了,嘴巴微微張著,呼吸綿長得像一根被拉得極細的棉線。
陸嶼珩念到第二段的時候察覺到懷裡的重量變沉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
大寶睡著了。
手裡那份季度財報還舉著,翻到了第二頁的中間位置。
陸嶼珩的嘴巴合上了。
他把那份文件極輕極慢地放回了桌面上,手抽回來的時候紙張的邊角划過桌面發出了一聲細響,他的手指當場縮回了五厘米懸在半空不動了。
大寶的眉毛動了一下。
沒有醒。
陸嶼珩把那隻手收回來搭在椅子扶手上,整個人保持著微微前傾的坐姿,一動不敢動。
檯燈的光打在大寶的半張臉上,細密的睫毛投了一小片陰影在眼瞼下面。
陸嶼珩坐在那把椅子裡。
一分鐘。
五分鐘。
十分鐘。
三十分鐘。
腰開始酸了,右腿的血流被大寶的重量壓得有點不通暢。
但他一寸都沒有挪。
裴念安在二樓走廊經過的時候,從書房半開的門縫裡看到了這一幕。
檯燈暖黃色的光打在那兩個人身上,大的那個紋絲不動地坐著,小的那個窩在他懷裡睡得嘴巴都歪了。
她站在門外看了三秒,嘴角彎了一個極輕的弧度。
腳步放到了最輕,從門口繞了過去,一個字都沒有說。
裴念安:(˶˃ᴗ˂˶)
一個小時後。
大寶在書房裡翻了個身,發出了一聲小小的哼唧,陸嶼珩的手在他背上按了一下,大寶又沉了回去。
陸嶼珩看了看桌上的檯燈邊緣那個鐘面。
十點四十二分。
他坐了一個小時零兩分鐘。
右腿已經完全麻了,膝蓋往下的部分失去了知覺。
但大寶的呼吸平穩得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歌。
陸嶼珩的手掌覆在大寶的後背上,指腹貼著那件薄棉連體衣底下微微起伏的肋骨。
他張了張嘴,聲音壓到了只有自己能聽到的程度。
「明天還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