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6章 不能說的話
「陸先生,有些東西要讓他自己慢慢長出來,急不了。」
昨晚說完那句話之後,裴念安在搖椅上又坐了將近四十分鐘,大寶的呼吸徹底平穩了才把他放回圍欄里。
放下去的動作比平時多花了三倍的時間,手指一根一根地從棉布領口裡往外抽,每抽一根就停半秒等他的反應,大寶的手指跟著鬆了,但眉頭擰了一下,裴念安的手立刻按回去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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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十五秒。
再抽一根。
再等。
全部松完的時候裴念安的手臂已經酸到發顫了,她把大寶平放在墊子上,給他蓋好小薄被,在圍欄邊又守了五分鐘確認沒有翻身和嗚咽,才踩著發軟的腿回了房間。
入職第五十八天,周六上午十點半。
三崽的上午覺已經開始了,二寶和三寶在搖籃和圍欄里各睡各的,大寶閉著眼呼吸均勻,但裴念安能看到他的左手一直攥著圍欄最靠牆那根欄杆的底端,手指蜷得緊緊的。
她站在嬰兒房門口看了一會兒,輕輕把門帶上了。
回到自己房間,坐在床沿上,手機從床頭柜上拿起來,屏幕亮了好幾秒才想起來要幹什麼。
通訊錄往下翻,沈橋的頭像在第三行,一隻橘色的貓表情包。
撥了出去。
響了兩聲就接了。
「念安?今天不是你上班嗎怎麼有空打電話?」
沈橋的聲音底下有一層電視的雜音,綜藝節目的笑聲隔著聽筒悶悶的。
裴念安把手機換了只手拿,肩膀靠在床頭的軟墊上,膝蓋收起來抱著。
「他們在午睡,我歇一會兒。」
「行吧,你打給我還以為出了什麼事呢。」
沈橋:(˘ᗜ˘)
電視的笑聲小了,應該是被她按了靜音。
裴念安的拇指在手機殼的邊緣來回蹭了兩下,開口的時候聲音壓得比平時低了一截。
「沈橋,大寶昨晚做噩夢了。」
「啊?嚴重嗎?發燒還是怎麼了?」
「沒有發燒,就是哭。」
裴念安的後背往軟墊里又陷了一點,目光飄在天花板的某個角落上不動。
「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擠出來的哭法,我在醫院實習的時候只在被遺棄的嬰兒身上見過。」
電話那邊安靜了。
綜藝的笑聲一點都聽不到了。
裴念安的嗓子滾了一下。
「他夢裡在重複被拋棄的那段記憶。」
「你怎麼知道他夢的什麼?」
裴念安閉了一下眼。
「我聽到了,沈橋。」
這句話出來之後對面又沉了兩秒。
沈橋的聲音再開口的時候語調變了,從剛才的隨意切到了那種壓低聲帶認真傾聽的頻率。
「他說了什麼?」
「他一直在重複'她走了''門關上了''不要放下我'。」
裴念安的喉嚨縮了一下。
「他才九個月大,沈橋。這種東西刻進了他的本能反應里了。他六周大的時候那個人就走了,四個月大的時候簽的離婚協議。他從那時候起就開始用這種方式記憶這件事了。」
沈橋:(ᵕ̤‸ᵕ̤)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長的吐氣,像是有人把一口氣含在嘴裡含了很久才慢慢放出來。
「那個當媽的也太狠了。」
沈橋的聲音沙了一層。
「九個月大的孩子做這種夢,念安,這是創傷後的東西了。」
「我知道。」
裴念安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畫了個圈。
「我都知道。但我最難的不是這個。」
「那是什麼?」
「我能聽到他們心裡的話。」
裴念安把手機換到了右手,左手捏著自己的耳垂揪了一下。
「大寶夢裡在喊什麼,陸嶼珩不知道。他半夜跑來嬰兒房門口站著,問我大寶夢見了什麼,我沒法回答他。」
「為什麼不能說?」
「因為我沒法解釋我怎麼知道的。」
這句話的分量落在兩個人之間,手機的信號輕微地嘶了一聲。
裴念安把頭往牆上靠了靠。
「如果我告訴他大寶在夢裡喊'不要走',他會問我怎麼聽出來的。我說什麼?我說我有超能力能聽懂嬰兒的心聲?」
沈橋沒有接話,但裴念安能聽到她在另一端換了個坐姿,彈簧床發出了一聲輕響。
「還有另一層。」
裴念安的聲音更輕了。
「如果陸嶼珩知道了大寶夢裡在喊什麼,知道了這些創傷是從四個月大的時候開始積攢的,他會更自責。他已經夠自責了,劉叔跟我說他以前忙得三天兩頭飛,孩子大半夜哭只有月嫂一個人在。這些事他心裡都有數。」
「那你打算怎麼辦?」
沈橋的語氣沒了八卦味,變成了她在母嬰店對接棘手客訴時的那種務實。
裴念安用力揉了一把自己的眉心。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可如果不把大寶的問題告訴任何人,他的情況靠我一個人能解決到什麼程度?我沒有心理諮詢的執照,我連跟人解釋'我為什麼比別人更懂這個孩子'都做不到。」
裴念安:(ˊ꒳ˋ;)
「念安。」
「嗯。」
「你聽我說一句。」
沈橋那邊的床又響了一聲,像是她坐直了。
「你這個能力的事暫時不能暴露,這個底線我們之前就說好了對不對。」
「對。」
「那你現在能做的就是用行動去補。你不用告訴陸總大寶夢裡說了什麼,你只需要讓大寶這個噩夢出現的頻率越來越低。」
裴念安的手指從眉心移到了太陽穴上。
「怎麼補?」
「你是學兒科護理出身的,你比我懂。分離焦慮最核心的東西是什麼?安全感。怎麼建立安全感?穩定的重複確認。讓他在清醒的時候反覆確認'你不會走'這件事,確認的次數夠多了,他睡著以後的潛意識慢慢就會改寫。」
沈橋:(˘ω˘)
裴念安的手慢慢從太陽穴上放了下來。
「穩定的重複確認。」
「對。你不用說出真相,你只需要讓他感受到。大寶是聰明孩子,你說過他的觀察力強到嚇人,那他一定比弟弟妹妹更容易從行為模式里讀到信號。你給他的信號越穩定越專一,他恢復得就越快。」
裴念安咬著嘴唇內側沉默了好幾秒。
窗外的陽光從百葉簾的縫隙里切進來,一條一條地落在地毯上,光影慢慢偏移著角度。
「沈橋。」
「嗯。」
「有時候我覺得這個能力給了我'聽見'的權利,但沒有給我'說出來'的權利。」
「所以你壓力大是正常的。」
沈橋的聲音軟了一層。
「你一個人扛著這些東西,不能跟同事說不能跟僱主說,連對著孩子你都得裝作'什麼都不知道',這本來就很累。」
「還好有你能說。」
「那可不,我沈橋十八歲就拿了華城朝陽區最佳樹洞提名,收費標準是每通電話請我吃一頓銅鍋涮肉。」
裴念安被她這句話的語調拐得嘴角彎了一下。
「行,下次休息請你。」
「說定了,我要手切鮮羊肉,不要凍卷。」
兩個人又聊了幾句不相干的小事,沈橋囑咐她別太拼了當心腰傷,裴念安嗯嗯應著把電話掛了。
手機退回主屏幕。
裴念安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拇指點進了瀏覽器,在搜索框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敲。
「嬰兒期分離焦慮緩解方法」。
搜索結果刷出來了一屏,育兒公眾號的長文,兒童心理學的科普帖,一個標題寫著「依戀理論在嬰幼兒安全感重建中的實踐應用」。
她點進了那篇最長的文章,手指往下劃,目光掃過一段一段的文字。
「固定的一對一時間」「建立可預測的日常節律」「同一個人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
裴念安的拇指在「一對一」三個字上停了一下。
三崽在一起的時候她的注意力永遠是被均勻分配的,大寶得一份,二寶得一份,三寶得一份。
但大寶需要的不是三分之一。
他需要一段完完整整的「只有我」。
裴念安把那篇文章收藏了,退出瀏覽器,打開手機自帶的備忘錄,在空白頁上打了一行字。
「從明天開始,每天上午撫觸訓練後,單獨陪言舟二十分鐘。」
打完這行字她的拇指懸在屏幕上方沒有落下。
這個能力讓她聽見了大寶喊的每一個字,讓她知道那扇門在夢裡關了多少次,讓她知道九個月大的孩子已經在用自己的方式記憶「被拋棄」這件事。
但她不能把這些說出來。
不能跟陸嶼珩說。
不能跟醫生說。
不能跟任何一個能提供專業幫助的人說。
她只能用自己的手,一天二十分鐘,一天一天地往大寶的世界裡填東西進去。
裴念安鎖了屏幕,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
窗外的光影又偏移了一條線的距離。
走廊那邊嬰兒房的方向隱約傳來了三寶翻身的聲音,緊接著是一聲很輕的哼唧。
裴念安從床沿上站了起來,套上拖鞋往門口走。
經過穿衣鏡的時候她停了半步看了自己一眼,眼底有一圈發青的顏色,嘴角繃得平平的。
她沖鏡子裡的自己笑了一下。
「扛著吧裴念安,誰讓你耳朵好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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