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章 大寶的噩夢
「方敏那個人不好打交道。」
九千公里之外的那句自言自語,裴念安當然聽不到。
入職第五十八天,周六的凌晨一點零三分。
整棟別墅沉在一種厚實的安靜里,空調的製冷聲低到了快要消失的頻率,走廊的夜燈只在踢腳線的位置亮了一排暖橘色的光帶,像一條很淺的橙色河流。
裴念安翻了個身。
她今天睡得比往常快,可能是下午帶崽在花園裡走了兩圈的緣故,腰和腿都有點酸,洗完澡倒在枕頭上沒到五分鐘就沉下去了。
夢境正好走到一個跟誰都沒關係的畫面,好像是在超市里挑水果。
嬰兒房的門推開了。
聲音太輕了,推門的那個人不是她。
但嬰兒房裡的聲音穿透了兩道牆壁和一條走廊,把她的夢境從超市貨架上炸開了一個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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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寶在哭。
裴念安的眼睛在黑暗中撐開,從被子裡彈起來的速度比大腦接收信息的速度快了兩個節拍,腳落地的時候覺得地板冰得腳趾頭縮了一下,但身體已經在跑了。
嬰兒房的門半敞著。
夜燈的暗橘光里,大寶的圍欄角落那個位置,有一小團影子在劇烈地抖動。
裴念安三步衝到圍欄前面。
大寶整個人蜷縮在圍欄靠牆的角落裡,膝蓋收到了胸口,兩隻小手緊緊攥著圍欄的欄杆,指節用力到骨頭的輪廓都隱約鼓了出來,嘴巴大張著,聲音從喉嚨最深的地方往外頂,哭得渾身都在發抖。
那種哭法裴念安聽過一次。
在她實習的那年,兒科有一個被遺棄在醫院門口的新生兒,護士把他從保溫箱裡抱出來餵奶的時候他突然開始那樣哭,不是因為餓,不是因為疼,是整個身體在表達一種無法用語言組織的恐懼。
頻道里的聲音全亂了。
【門關上了。她又關門了。腳步聲走遠了。走遠了。走遠了。聲音消失了。她走了。後面什麼都沒有了。只有那個味道還在空氣里。那種花香的味道。好難聞。不要那個味道。不要走。不要。】
大寶的聲音碎成了好幾段,像一個被重啟了太多次的程序終於崩了,所有邏輯框架全部瓦解,只剩下最底層那個沒有編號也沒有歸檔的原始求救信號。
【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門關上了就不會再開了。她不會回來了。沒有人回來。黑的。全是黑的。不要放下我。一放下就會被丟掉。】
裴念安彎腰越過圍欄,雙手穿到大寶的腋下,一把把他撈了起來。
小人的身體燙得嚇人,但不是發燒那種燙,是肌肉極度緊繃和腎上腺素往血管里狂灌的那種體表發熱,像一隻受驚的小動物把所有能量都用來了顫抖。
「言舟。」
裴念安的聲音被自己控制得很穩,但抱緊大寶那一刻她的手指是不聽話的,兩隻手箍在他背上的力氣大了半分。
「姐姐在,姐姐在這裡。」
大寶的小手在一片混沌的顫抖中找到了一個支點。
裴念安睡衣的領口。
十根手指像是被燒紅的鐵鉤,死死地擰進了棉質面料的褶皺里,力氣大到指甲嵌進了布料底下的那層縫線。
裴念安:(°̥̥̥ᴗ°̥̥̥)
二寶被哭聲吵醒了,在搖籃里翻了個身,嘴巴動了兩下,含糊地嘟囔了一聲「媽媽」,然後又沉回去了。
三寶始終沒有動,但他的呼吸節奏變了,從深睡期的七秒一次變成了五秒一次,頻道里閃過一行極短的字。
【大哥狀態異常。照護者單元已介入。繼續待命。】
三寶:(˘⌓˘)
裴念安抱著大寶從圍欄里退出來,轉身走到靠窗的搖椅旁邊坐了下來。
搖椅吱呀了一聲,往後盪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她把大寶的腦袋按在自己的肩窩裡,一隻手托著他的屁股,另一隻手從他的後腦勺沿著脊背一路往下撫,手掌貼著那件薄薄的棉質連體衣,掌心能感受到他每一寸肌肉里殘餘的震顫。
「沒事了,姐姐在。」
「你只是做了一個不好的夢,夢不是真的。」
「你摸摸看,姐姐的肩膀是不是暖的,姐姐的手是不是在你背上。」
一句一句地說,聲音放得極低極慢,每句話之間留了兩秒的空隙,讓那些字像水一樣慢慢滲進去。
大寶的呼吸還是很急,但顫抖的頻率從最初的全身痙攣降到了肩膀偶爾聳一下的程度。
他的臉埋在裴念安的脖頸和鎖骨之間的那塊三角地帶里,鼻尖貼著她的皮膚,吸了一口氣。
頻道里的聲音斷斷續續地恢復了某種微弱的秩序。
【棉質面料柔順劑。嬰兒潤膚油。體溫三十六度三。這個味道。這個溫度。念安姐姐。是念安姐姐。嗅覺確認完畢。她在。沒有走。門沒有關。】
大寶的手指在她的領口鬆了一點點,只鬆了一個指節的力度,然後又攥緊了。
【但是如果我鬆手了她會不會走。上一次我鬆手了就沒了。鬆手了門就關上了。不能鬆手。不能。】
大寶:(ᵕ̤﹏ᵕ̤)
裴念安沒有聽到這些話。
但她感受到了大寶的手指在她領口那塊皮膚上的變化,鬆了一下又緊了,像是在反覆確認一個答案。
她的手掌從大寶的後背移到了他的後腦勺上,手指穿進了他柔軟的頭髮里,指腹輕輕按著他的發旋轉了一圈。
「姐姐不走。」
聲音很輕。
「你鬆手也不走,不鬆手也不走。」
大寶的整個身體在那句話落地之後像是被人拔了電源一樣,所有繃著的肌肉同時鬆了下來,腦袋的重量完完全全地壓在了她的肩窩裡。
哭聲徹底停了。
變成了一種抽抽搭搭的餘震式呼吸,胸口一鼓一癟的,像被雨淋濕了的小貓在角落裡等毛慢慢晾乾。
裴念安的搖椅維持著一個極緩的幅度前後盪著,吱呀聲的間隔越來越長,大寶的呼吸也越來越綿,最後終於跟搖椅的頻率合上了拍。
嬰兒房的門口有一個影子。
不知道站了多久。
陸嶼珩的頭髮比白天看起來亂了兩分,一縷壓在額前搭著眉骨,身上穿著一件灰色的薄衛衣,腳上是光的,沒穿拖鞋。
裴念安抬頭的時候,看到他的手搭在門框上,指節泛著一層走廊夜燈映過來的橘色。
「他還好嗎?」
聲音壓得很低,像怕碰碎什麼。
陸嶼珩:(ˊ⌒ˋ)
裴念安的下巴微微點了一下。
「做了個不好的夢,已經安穩了。」
陸嶼珩的視線從她的臉上滑到了大寶攥著她領口的那隻小手上,又從那隻小手滑到了大寶埋在她肩膀上的半張臉上,最後落在了她眼角那條明顯是被淚水衝過的痕跡上。
他沒有評論那條痕跡。
腳往門框裡面跨了半步,又收回來了。
「需要我抱他回去嗎?」
「先不動他。」
裴念安的手還在大寶的背上,聲音平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現在攥得很緊,強行換人會再醒,讓他在這裡多待一會兒。」
陸嶼珩的腳停在門檻上。
他看了那把搖椅很久,又看了大寶的小拳頭很久,那隻拳頭把裴念安睡衣的領口往下扯了兩厘米,棉布的褶皺里嵌著一小截指甲的弧形壓痕。
「他夢見了什麼?」
裴念安的手指在大寶的發旋上停了一拍。
「不確定,可能是很小的時候的一些片段。」
陸嶼珩沒有追問。
走廊里空調的低頻聲填滿了兩個人之間沉默的縫隙,搖椅輕輕盪了一下,大寶的呼吸勻勻的打在裴念安的鎖骨上。
陸嶼珩的聲音從門口那個位置傳過來,比剛才又輕了一層。
「你眼角濕了。」
裴念安的手指在大寶的頭髮里微微收了一下。
她沒有擦。
「沒事,有的夢小孩子說不出來,只能用哭的,對大人來說心疼一點是正常的。」
陸嶼珩靠在門框上,整個人的重心一點一點地卸在了那根木頭上面。
他的手指在門框的稜角上磨了兩下。
「裴小姐。」
「嗯?」
「以後他再做噩夢,不用一個人扛。」
裴念安抬頭看了他一眼。
走廊的夜燈從他的身後打過來,把他整個人勾了一圈昏黃的輪廓,五官埋在暗處看不太清,但嘴唇的弧線是緊的,不是冷的那種緊,是有話咽回去了的那種緊。
她低下頭,嘴角彎了一個很淺的弧度。
「好。」
大寶的呼吸綿長而平穩,小拳頭在她的領口緩緩鬆了半寸,但指尖依舊勾著那塊布料,像是在夢裡跟什麼人簽了一份不可撤銷的合約。
陸嶼珩在門口又站了很久,久到搖椅的吱呀聲都快聽不見了。
他轉身往走廊的方向走出了三步,腳步停了。
「裴小姐。」
「嗯?」
「他那個夢裡的聲音,是關門聲對不對。」
搖椅停了一拍。
裴念安的手指在大寶的背上按住了。
房間裡安靜了好幾秒。
「陸先生,有些東西要讓他自己慢慢長出來,急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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