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章 照片
「知意別扯帽子了，到家了再摘。」
裴念安的聲音還在華城的午後陽光里打轉的時候，九千公里外的時區已經入夜了。
巴黎第八區，一棟臨街公寓的四樓。
窗簾只拉了一半，街燈的光從縫隙里擠進來，把地毯上的陰影切成了兩塊。沙發的皮質扶手上搭著一件黑色真絲睡袍，袍子的領口處有一道摺痕，像是掛了很久都沒人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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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几上堆著三份沒有拆封的信件，最上面那一封右下角印著律師事務所的小標。旁邊的玻璃杯里還剩小半杯紅酒，杯壁上掛著的酒液已經幹了。
宋詩瑤坐在沙發的另一端，兩條腿盤在身下，手機屏幕的光打在她的臉上。
照片加載出來了。
三張。
她用拇指從右往左滑，一張一張地看，速度不快。
第一張是遠景，推車和一棵銀杏樹，畫面里有一個穿著棉質家居服的女孩蹲在推車前面，側臉朝著鏡頭方向，顴骨上有一片陽光打出來的光斑。
第二張拉近了，推車裡的二寶，半張臉露在遮陽篷外面，圓圓的，白白的，眼睛很大，嘴巴咧著在笑。
第三張角度偏了一點，大寶和三寶被遮陽篷擋了大半，只能看到三寶的半顆腦袋和一隻小手，手裡攥著什麼東西在嘴裡嚼。
宋詩瑤的拇指停在了第二張照片上。
二寶的那張。
她盯著屏幕看了十幾秒，手指在照片邊緣碰了一下，像是想放大又縮了回來。
手機震了。
林可的語音消息彈了上來，一條長按了十七秒。
她沒有立刻點開，先把那三張照片翻回了第一張，又看了一遍那個蹲在推車前面的女孩的側臉。
年輕。
比她年輕。
皮膚白，沒化妝，頭髮隨便扎了個低馬尾，穿著一件洗得發軟的棉質上衣，袖口卷到了手肘上面，手腕上沒有任何飾品。
宋詩瑤把照片關了，點開了林可的語音。
「詩瑤，照片發了你看看。這個保姆長得真不錯，而且孩子們好像很黏她，我靠近的時候那個最小的一直在看她，不看我。你確定你不管嗎？萬一你前夫跟她好上了呢？」
林可的聲音帶著那種閨蜜之間特有的半真半假的語調，關心裡裹著一層八卦，八卦底下又墊著一層實際的利害提醒。
語音播完了，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宋詩瑤：(ˊ⌒ˋ)
她沒有回覆。
手指退出了聊天界面，在屏幕上漫無目的地滑了兩下，划過了一個購物軟體的推送通知和兩條未讀郵件。
推送通知是一個手袋品牌的秋季新款預告。
郵件她沒點開，但發件人那欄的名字她掃了一眼，嘴角的弧線往下壓了一點。
兩封郵件的發件人都是同一家信貸公司。
她把手機翻扣在茶几上，從沙發上站起來。
公寓不大，比很多人想像中的巴黎住所都要小，一室一廳，廚房跟客廳之間隔了半堵矮牆，臥室的門開著，能看到床腳堆著三四個還沒拆封的紙袋，某品牌的鞋盒，某品牌的外套包裝。
玄關的鞋櫃旁邊靠著兩個行李箱，大的那個拉鏈沒拉好，露出一角疊著的衣物。
茶几底下壓著一疊紙，紙的邊角被茶漬沁了一小片。
宋詩瑤從旁邊繞過去的時候，腳踩到了那疊紙中間滑出來的一張。
催款通知單。
金額的數字被列印得大大的，加粗的那種，後面跟著一串她懶得再看第二遍的還款日期。
她把那張紙從腳底下抽出來，疊了兩折，塞回了茶几底下的那一摞裡面。
動作很隨意，像是做過很多次了。
陽台門推開的時候，巴黎夜晚的風灌了進來，帶著行道樹梧桐葉的腥甜和遠處街區的汽車引擎聲。
宋詩瑤從睡袍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打火機打了兩下才點著。
火光在她的指縫間晃了一下。
她吸了一口，煙霧從鼻腔里慢慢躥出來，散在夜色里變成一片薄霧。
手機震動的聲音從客廳里傳出來，隔著陽台門悶悶的。
她沒有回去看。
站在陽台的欄杆前面，一隻手擱在冰涼的鐵欄上，另一隻手夾著煙，目光落在對面樓棟亮著燈的窗戶上。
那家的窗簾是透光的，隱約能看到一個人影在屋裡走來走去，彎腰撿了什麼東西，直起身，又彎下去。
像在收拾孩子的玩具。
宋詩瑤把菸灰彈進了陽台角落的菸灰缸里，缸里已經躺了七八個菸頭了。
煙抽到一半她掐滅了，轉身走回客廳，手機從茶几上拿起來翻開。
林可的對話框沒有再彈新消息。
她退出來，手指往下滑，翻通訊錄。
滑過了好幾個名字。
停在了一個備註上。
方敏。
宋詩瑤：(ˊ⌒ˋ)
拇指懸在那個名字上面，指甲修得精緻，深紅色的甲油有一角翹起來了沒修補。
三秒。
五秒。
手指縮了回來。
她退出了通訊錄，把手機扔到沙發墊子上，人靠在沙發背里，兩條腿蜷起來，兩隻手抱著膝蓋。
客廳里只有街燈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光，把茶几上那摞催款通知單的邊角照得發亮。
她的頭往膝蓋上靠了靠，臉埋進了手臂的彎彎里。
過了很久。
久到手機屏幕自動暗下去，又亮起來，推送了一條信貸公司的還款提醒。
宋詩瑤從手臂里抬起頭，抓過手機，把那條提醒劃掉了。
手指又點回了林可發來的照片。
第二張。
二寶的半張臉，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嘴角往上翹著，下巴上掛著一條亮晶晶的口水。
宋詩瑤的拇指在那張小臉上停了兩秒。
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握手機那隻手的指節收緊了一點。
她關掉了屏幕。
陽台上那根掐了一半的煙還在菸灰缸里冒著最後一絲細白的煙氣，很快就滅了。
「方敏那個人不好打交道。」
她自言自語的聲音很輕，巴黎的夜風一吹就散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