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章 關於前妻

  「不走的。」

  裴念安在走廊里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被空調的低頻聲蓋過去了大半,連她自己都沒確認有沒有真正出聲。

  但有些話說沒說出聲不重要,重要的是嘴巴動過了。

  入職第五十六天,周四上午十點。

  三崽剛做完上午那一輪撫觸訓練,二寶被裴念安哄著在搖籃里打盹,三寶趴在爬行墊上專注地啃一根冰鎮過的牙膠棒,大寶在圍欄里翻一本布制字母卡,翻頁的速度平均每頁三點七秒。

  裴念安揉了揉手腕從嬰兒房出來,在走廊里站了幾秒,腳步拐向了一樓的廚房方向。

  王姐在切午飯要用的食材,砧板上擺著一排碼得整整齊齊的胡蘿蔔條,刀工利落。

  「王姐,劉叔在嗎?」

  「在呢,應該在後面的茶水間盤庫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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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念安繞過中島台找到劉叔的時候,老人家正拿著一個小本子在茶水間的柜子前面核對茶葉的批次編號,老花鏡推在鼻樑上,一格一格地看。

  「劉叔,忙不忙?」

  劉叔轉過頭,把本子合上插進了胸口口袋裡。

  「不忙,裴小姐有事?」

  裴念安靠在茶水間的門框上,兩隻手交疊在身前,手指無意識地絞了一下。

  「我想跟您了解一點情況,關於三崽小時候的。」

  劉叔的動作頓了一拍。

  「您別緊張,是這樣的。」

  裴念安把聲音放得很平穩。

  「大寶最近的睡眠質量不太穩定,入睡前會有一段很長的警覺期,翻來覆去的很難放鬆,我需要判斷這個習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是不是跟出生後早期的照護方式有關係。」

  劉叔:(ˊ⌒ˋ)

  他把老花鏡摘下來,用襯衫的下擺擦了擦鏡片,擦了好久。

  「裴小姐是想問三個孩子出生之後那段時間的事?」

  「是。」

  「主要想了解什麼方面?」

  裴念安的回答不快不慢,措辭像是提前在腦子裡打過一遍草稿的。

  「出生後前四個月的主要照顧人是誰,夜間響應的模式是什麼樣的,以及中途有沒有出現過照護者變更導致的適應性斷層。」

  劉叔把眼鏡揣回口袋裡,嘴唇碰了碰。

  「裴小姐,你問的這些東西,陸總平時不太讓人提。」


  「我知道。」

  裴念安的手指在身前鬆開了。

  「我不是要打聽他的私事,我只是想更好地了解三個孩子現在某些行為背後的原因,這樣我調整方案的時候有依據。」

  劉叔看了她三秒。

  三秒之後他走到茶水間的小桌旁邊,拉了一張椅子坐下來,手掌平放在桌面上。

  「坐吧。」

  裴念安拉了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

  茶水間的門半開著,走廊里隱約能聽到王姐在廚房切菜的聲音,篤篤篤的,節奏很勻。

  劉叔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子。

  「小少爺們出生的時候是早產,三十四周。三個都進了保溫箱待了將近兩周,出院之後前太太和月嫂一起照顧。」

  裴念安沒有插嘴。

  「月嫂是請的高級月嫂,餵奶換尿布拍嗝都是她做的,前太太主要在旁邊看。」

  「看?」

  劉叔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

  「對,看。三個孩子一起哭的時候挺吵的,前太太……情緒不太好,有時候月嫂一個人忙不過來叫她幫忙,她會出去。」

  「出去是什麼意思?」

  「關上門出去。去客廳,去陽台,有時候直接開車出去了,夜裡也有過。月嫂一個人照顧三胞胎確實很累,後來又加了一個阿姨幫忙,但夜間最崩潰的那幾個小時,大多數時候只有月嫂一個人在。」

  劉叔的手指從桌面上抬起來,放在了膝蓋上。

  「陸總那時候在談一個跨國併購項目,三天兩頭飛,能回家的時候也回得晚,到家三崽已經睡了。有一次他半夜到家聽到大寶在哭,自己去嬰兒房看了一眼,月嫂在走廊上接電話,前太太那邊房門關著。」

  裴念安的指甲掐進了手心。

  「後來呢?」

  「後來前太太大概在三崽四個月的時候提出來要離。」

  劉叔的聲線又低了半格。

  裴念安:(ᵕ̤‸ᵕ̤)

  「她跟陸總說了很多理由,我不方便複述,但大意是這段婚姻不是她想要的。離婚協議簽的時候三崽在隔壁房間午睡,從頭到尾她沒有進去看過一眼。」

  茶水間安靜了。

  王姐的切菜聲從走廊那頭傳過來,篤篤篤,比剛才慢了一點。

  裴念安的手指在膝蓋上散開了,然後又慢慢攥緊。

  「撫養權?」


  「她自己放棄的。協議里寫得清楚,主動放棄三個孩子的撫養權和探視權。淨身出戶,簽完字當天下午的航班飛了巴黎。」

  裴念安的牙齒在嘴唇內側咬了一下。

  「大寶那時候四個月大。」

  「對,四個月。三寶和二寶小一點,可能還沒什麼記憶,但大寶……」

  劉叔停了一下。

  「前太太走之前的最後一周,大寶只要看到她靠近嬰兒房就會哭。那種不是餓了也不是不舒服的哭,就是盯著門口的方向,一直哭。月嫂後來跟我說她懷疑大寶能分辨出前太太對他的態度。」

  裴念安的喉嚨滾了一下。

  「月嫂走了之後呢?」

  「換了保姆。第一個幹了兩周,說三胞胎太難帶受不了辭了。第二個幹了一個月,被大寶嚇跑的。」

  「嚇跑?」

  「大寶那時候五個多月,不哭不鬧也不笑,就盯著人看,保姆說她餵奶的時候大寶那雙眼睛直勾勾的,看得她汗毛都豎起來了。」

  劉叔說到這裡嘴角苦了一下。

  「第三個保姆是我親自挑的,專業素質不錯,但只堅持了兩個月,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我現在還記得。她說'這三個孩子需要的不是保姆,是媽媽,但你們家給不了'。」

  裴念安盯著桌上一道木紋的紋路看了五秒鐘。

  劉叔站起來,走到茶水櫃旁邊給自己倒了杯水,手不太穩,水濺到了杯沿外面。

  「裴小姐,你問的這些我都說了。我不是多嘴的人,有些話本來不該說,但你來了之後三崽的變化,整個家裡的人都看在眼裡。」

  他轉過身,眼睛裡的光在老花鏡的反射下閃了一下。

  「大寶以前誰抱都不要,現在能在你懷裡睡著。二寶以前一天到晚哭,現在見了你笑得口水都飛出來。三寶以前吃什麼都不給反饋,現在會用眼神找你要第二塊餅乾。」

  劉叔把水杯放在了桌面上,聲音沉了下來。

  「你是個好姑娘,從進這個家的第一天起我就看到了,陸總在看,老太太也在看。三個孩子從出生到現在換了四個人照顧,真正能讓他們安定下來的,只有你一個。」

  裴念安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她的眼眶熱了一下,用力眨了兩下壓回去了。

  「謝謝您跟我說這些,劉叔。」

  「不用謝,該讓你知道的。」

  裴念安朝門口走了兩步,在門框旁邊停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聲音很輕。

  「劉叔,她為什麼不要他們?」

  茶水間裡安靜了三秒。

  劉叔:(ˊ⌒ˋ)

  劉叔的回答很慢,每個字之間都隔著半口呼吸。

  「我也不理解,裴小姐。在這個家裡幹了快二十年了,什麼事都見過,但三崽剛出生那會兒的事,是我最不理解的一件。」

  裴念安點了點頭,走出了茶水間。

  走廊里的光比茶水間亮了好幾個度,打在臉上的時候她眯了一下眼。

  腦子裡翻來覆去的不是恨。

  她對一個素未謀面的女人沒有恨的立場。

  但她不理解。

  三條小生命,皺巴巴的,軟綿綿的,呼吸的時候小肚子一鼓一鼓的。

  她每天抱在懷裡的重量,每個晚上聽著的呼吸聲,每一次被口水糊了一臉還笑出來的瞬間。

  怎麼有人能關上那扇門走掉呢。

  裴念安深吸了一口氣,把這口氣咽進了肚子裡。

  她推開了嬰兒房的門。

  大寶已經把字母卡從A翻到了M,二寶在搖籃里打著哈欠揉眼睛,三寶的牙膠棒啃完了,正趴在墊子上用鼻子拱一顆滾遠了的小饅頭。

  三雙眼睛一起轉過來看她。

  裴念安蹲下去,一隻手握住了大寶伸過來的小拳頭,另一隻手去撈二寶從搖籃里探出來的小腦袋。

  「好了寶貝們,姐姐回來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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