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章 舊照片
「陸先生，那條是您今天剛換的。」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裴念安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怎麼知道他今天換了褲子。
陸嶼珩的手指在三寶的後背上頓了半拍。
「……嗯，明天再換。」
他彎腰把三寶撈起來的動作比平時利索了不少，小人被從溫熱的腿面上揭下來，嘴巴吧唧了兩聲，腦袋在他的肩窩裡拱了拱又沉下去了。
裴念安抱著二寶跟在後面上樓，一路沒再說話。
洗完澡，三崽全部安頓好之後已經快九點了。
裴念安從嬰兒房出來輕輕帶上門，在走廊里捶了兩下腰，腳步拐向了隔壁的儲物間。
這個儲物間她之前只進去過一次，拿過一箱備用的尿不濕。
今天要拿的是換季的薄被子，劉叔上午說放在儲物間最裡層的第二排架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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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物間的燈是感應的，人走進去過了兩秒才亮。
燈光是那種發白的冷光，照得所有東西都帶了一層灰濛濛的調子。
裴念安沿著架子往裡走，右手在第二排從上到下摸了一遍，摸到了疊得整整齊齊的薄被子。
她把被子抽出來的時候，架子上有個東西跟著滑了一下，被被子的動作帶歪了，磕在了金屬隔板上發出一聲輕響。
裴念安側頭看了一眼。
一個銀色的相框，A4大小，背面朝上倒在了架子的角落裡。
她猶豫了一秒，伸手把相框翻了過來。
燈光打在玻璃面上反了一道白光，她把相框微微傾斜了一個角度，照片上的內容一點一點清晰了起來。
醫院的病房。
背景里有淺綠色的牆壁和那種標準配置的白色窗簾，床頭柜上放著一束還沒拆封的百合花。
陸嶼珩站在病床的右側，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襯衫，沒有扣最上面那顆扣子，頭髮看起來比現在短一點，臉也比現在瘦，眉心那道豎紋還沒有長出來。
他的手扶在病床的護欄上，沒有笑。
病床上躺著一個女人。
頭髮散在枕頭上，眉眼很漂亮，嘴唇塗了一層顏色，妝是精細的那種，看得出即便在產房裡也沒有放棄形象管理。
她的懷裡橫著三個襁褓，粉色的，藍色的，淺黃色的，三顆小腦袋擠在一起，皺巴巴的，閉著眼。
女人在笑。
嘴角彎著，但弧度勉強，像是被攝影師喊了三聲「看鏡頭」之後才擠出來的。
裴念安的視線在那張臉上停了幾秒。
她見過這種笑容。
在兒科實習的時候見過太多次了，有些產婦面對鏡頭時會條件反射地扯出一個笑來，但眼底是空的。
裴念安把相框放回了原處，正面朝下，和她找到時一樣的位置。
站了一會兒。
儲物間的冷光燈嗡嗡響著，空氣里有一股長期密封空間特有的乾燥味道。
她想起了二寶。
公園裡二寶看著那對母女走路時，小腦袋轉了九十度跟著追的樣子。
想起了大寶。
「那個女人不會回來的。從她留了一股香水味關上門的那天起，這個變量就已經從方程式里永久移除了。」
那時候大寶才六周大。
六周大的嬰兒就被這種方式格式化了一段關係。
裴念安的手指在架子的金屬邊上捏了一下，指尖被冰得縮了回來。
她抱著薄被子走出儲物間，隨手按滅了燈。
走廊的盡頭，嬰兒房的門半掩著，夜燈從門縫裡漏出來一線暗橘色的光。
裴念安剛走出兩步就停住了。
大寶。
他坐在嬰兒圍欄的角落裡，後背靠著圍欄的欄杆，黑葡萄眼在夜燈的微光里亮得異常清楚。
他沒有睡。
裴念安把被子擱在走廊的矮柜上，輕手輕腳走到圍欄邊蹲下來。
「言舟怎麼還沒睡？」
大寶的視線從她臉上滑到她的手臂上，再滑到她剛才出來的那個儲物間方向，精確得像裝了一套追蹤導航。
頻道里的聲音比平時慢了很多。
【照護者單元進入了C區儲物空間，停留時間四分十二秒，超出取物的合理耗時。C區儲物空間最內側架層存放有舊物檔案，包括一個銀色相框。該相框自入住以來，無人接觸過。推測照護者單元今日首次接觸了該物品。】
大寶的小手擱在圍欄的橫杆上，拇指和食指捏著一根欄杆，緩緩鬆開又緩緩捏住。
【那個相框裡的女人。她的面部數據和我的面部數據存在百分之四十七的基因性狀重合，符合生物學母體的匹配閾值。但我的嗅覺記憶庫中她的氣味特徵已經嚴重衰減，僅殘留一種高濃度合成香精的模糊痕跡。念安姐姐身上的味道不一樣。是嬰兒潤膚油，棉質織物柔順劑，還有一種我無法用化學分類命名的東西。】
大寶停了一下。
【暖的。】
大寶：(ᵕ̤˘ᵕ̤)
裴念安什麼都沒有聽到關於相框的分析，但她看到了大寶那雙眼睛裡那層極薄的東西。
不是水光，比水光還淡，像一層剛凝上去還沒來得及乾的霧。
她伸手穿過圍欄的縫隙，掌心落在大寶的頭頂上，手指順著他柔軟的發旋慢慢往下摸了一圈。
沒有說話。
大寶沒有躲。
他的小腦袋在那隻手掌底下微微偏了一度，不是刻意的靠，更像是被某種引力帶著傾斜了一點點。
裴念安蹲在那裡摸了好一會兒，直到大寶的眼皮終於慢慢耷拉了下來。
她把手收回來的時候，指尖碰到了圍欄的金屬杆，冰冰的。
走廊里安安靜靜的，遠處有空調製冷機組運轉的低頻嗡聲。
裴念安站起來，彎腰把矮柜上的被子拿起來，往自己房間的方向走了兩步。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輕到只有自己能聽見。
「不走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