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章 醫院走廊
「如果晚了三秒呢？」
這句話陸嶼珩問出口之後自己就後悔了，因為答案他已經知道了，周醫生剛才說得夠明白了。
裴念安看著他那張在白熾燈下毫無血色的臉，沒有回答這個假設。
「沒有晚。」她說，聲音輕但穩。
陸嶼珩閉了一下眼，手指在褲縫邊收緊又鬆開。
凌晨四點五十八分。
大寶和三寶被安排在留觀室的嬰兒床上，退熱貼貼著，點滴掛著，兩個小人安安靜靜地睡了。大寶的燒已經降到三十八度以下，三寶還在三十八點五徘徊，但精神狀態平穩，護士每半小時巡一次。
二寶被轉去了兒科住院部的單人病房，小小的手背上扎著留置針，輸著補液，裴念安把她哄睡之後才從病房裡退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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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很長，燈是暖黃色的那種節能燈管，亮度不高，把所有東西的輪廓都削得柔和了。
裴念安從病房門口出來的時候，看見陸嶼珩已經坐在走廊的長椅上了。
靠著牆，腿伸直了，腦袋往後仰著貼在牆壁上，眼睛閉著。
頭髮翹的那三根呆毛還在，T恤前襟的奶漬已經幹了變成了一塊白色的印子，整個人從西裝革履的陸總變成了一個被三個崽蹂躪了半夜的狼狽父親。
裴念安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了。
長椅的塑料墊子被壓出了一聲悶響。
陸嶼珩睜開了眼。
兩個人坐在走廊里，中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面前是空無一人的長廊，遠處護士站的鍵盤聲是唯一的背景音。
沒有人說話。
安靜了大概兩分鐘，裴念安才發現自己肩膀上多了一層東西。
陸嶼珩不知道什麼時候脫下來的西裝外套，搭在了她的肩上。面料帶著他身上殘餘的古龍水味道，混著嬰兒奶粉的甜味，溫熱的。
裴念安沒有推開。
她累得沒有多餘的力氣去處理這個舉動該不該接受的問題，身體比腦子先做了決定，肩膀微微往外套里縮了一下，很自然的。
陸嶼珩的手從她肩頭收回去，搭在自己膝蓋上，無名指上的素圈戒指在燈光下反了一道微弱的光。
又安靜了三十秒。
「裴小姐。」
「嗯。」
「今晚的事，謝謝。」
裴念安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陸嶼珩沒有看她，目光直直地落在對面牆上一幅卡通動物的宣傳海報上，表情看不出太多東西，但說話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兩個度。
「如果今晚你不在，我不知道會怎樣。」
裴念安：(˶ᵔᵕᵔ˶)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交叉了一下，想了想，開口了。
「你也做得很好。翻轉二寶那一下非常及時，角度和力道都對，換了別人不一定能在那個時間差里反應過來。」
陸嶼珩搖了搖頭。
「是你喊的，我只是照做。」
「照做也需要判斷力。」裴念安的聲音慢下來了，帶著明顯的倦意但還是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清楚，「你沒有猶豫，沒有問為什麼，直接翻了過來。三秒的反應時間裡你做出了正確選擇，這不是'只是照做'。」
陸嶼珩轉過頭來了。
走廊的燈光不亮，但足夠看清他的臉。沒戴眼鏡的時候，他那雙眼睛少了一層平時金屬鏡框帶來的距離感，眉骨的線條柔和了一些，瞳孔里映著暖黃色的燈光。
他看著裴念安。
她的馬尾辮已經散了大半，碎發貼在臉頰兩側，嘴唇因為一夜沒喝水有點干，眼下的烏青很重。
但整個人的氣質還是穩的，像一棵根扎得很深的樹，風再大也不倒。
陸嶼珩看了五秒，嘴唇動了一下。
「以後。」
裴念安眨了一下眼。
「這個家需要你。」
六個字。
不是「孩子需要你」，不是「工作上離不開你」，不是任何可以被划進僱傭關係範疇的表述。
是「這個家」。
裴念安的心跳在那一秒失了半拍。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短了一截，指尖的溫度升了一個度，耳根有一點點發熱。
但她沒有接話。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該怎麼接。
走廊盡頭的燈管閃了一下，發出了輕微的電流聲。
兩個人的影子被投在身後的白牆上，肩膀挨著肩膀，距離比一個小時前近了很多。
陸嶼珩：(ˆ꒳ˆ「)
他說完那句話之後也沒有追問她的反應，只是把視線收回去，重新看著對面那幅卡通海報上一隻傻笑的長頸鹿。
耳根紅了，但走廊的燈光暗，裴念安沒看見。
又安靜了十幾秒。
護士站那邊傳來腳步聲，值班護士端著巡房的記錄板走過他們面前，朝兩個人點了點頭，眼神裡帶著一絲」你們倆是孩子父母吧「的默認。
沒有人糾正。
裴念安把他的西裝外套在肩上攏緊了一點，往長椅的靠背上靠了一些，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個角落。
」陸先生。「
」嗯。「
」三崽會好的。「
陸嶼珩的手指在膝蓋上鬆了松。
」我知道。「
裴念安的嘴角彎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帶著疲憊但也帶著一種很輕的暖意。
」那你先休息一會兒吧，六點護士來換班的時候我叫你。「
陸嶼珩沒有回答。
但三分鐘後，他的呼吸變得均勻了，腦袋很輕地往她肩膀的方向偏了兩厘米。
裴念安感覺到了那個細微的重量。
她沒有動。
走廊很安靜，窗外的天際線上泛起了第一道灰藍色的光。
裴念安：(°̥̥̥̥̥̥ᴗ°̥̥̥̥̥̥)
她的手機在口袋裡無聲地亮了一下，是沈橋凌晨五點發來的消息。
」念安你是不是還在醫院？朋友圈怎麼安靜了？你還活著嗎？「
裴念安用一隻手把消息劃掉了，沒有回。
她不想動，不想打字，不想解釋。
只想就這麼坐著。
等天亮。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