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章 考察第一天

  「不介意，您隨時來看。」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裴念安覺得自己挺硬氣的，但當天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時候，她承認自己還是緊張了。

  不是怕老太太刁難，是那種被一雙看透了無數人的眼睛盯著做事的壓力，像考試的時候監考老師專門站在你身後。

  第二天早上六點，裴念安比平時早起了二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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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洗了臉，紮好頭髮，換了一件乾淨的淺藍色棉質T恤，走進嬰兒房開始一天的流程。

  晨奶，換尿布，擦臉，換衣服。

  三隻奶瓶按顏色標籤一字排開，藍色沖好遞給大寶，粉色給二寶，綠色給三寶，配比和水溫跟過去每一天一模一樣。

  沒有加碼，沒有表演，沒有因為多了一個觀眾就多做什麼。

  七點十分，裴念安把三崽安頓在客廳地毯上做晨間活動的時候，走廊那頭傳來了拐杖聲。

  老太太穿著一件藏藍色的居家便服出現在客廳門口，頭髮照樣梳得一絲不苟，手裡端著一杯劉叔剛泡好的茶。

  她沒有進客廳，在門框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了，拐杖倚在扶手邊，茶杯擱在小几上，整個人的姿態看上去像是在自家花園裡賞花。

  隨意得不能再隨意了。

  但裴念安知道那雙眼睛一刻都沒閒著。

  她繼續做手上的事。

  大寶趴在訓練墊上練抬頭，二寶坐在她腿邊拍撥浪鼓，三寶匍匐前進的目標今天換成了一塊新的紫色矽膠積木。

  「言舟寶貝，頭再高一點，對了，就這樣。」

  大寶使勁仰著脖子，兩隻小胳膊撐在墊子上，額頭上鼓了一層薄汗。

  頻道里的聲音帶著一股咬牙的勁。

  【第四天了，這個訓練的持續時間越來越長。頸部肌肉確實比之前有力了，但今天有一個額外變量，就是門口坐著的那個S級氣場老年女性。她在看我。我不能表現得差。】

  大寶又撐了五秒，胳膊開始抖了。

  裴念安把他翻過來平躺，揉了揉他的小肩膀。

  「今天比昨天多撐了三秒，進步了。」

  大寶面無表情，但鼻翼翕動了一下，像在努力不讓自己露出得意。

  門口的老太太抿了一口茶，沒出聲。

  裴念安：(ˊᗜˋ)

  上午的流程按部就班地走了下去。

  九點半，輔食時間。

  裴念安在廚房裡熬南瓜小米粥的時候，老太太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開放式廚房的吧檯邊上，手指搭在檯面上，看著她過篩。

  「你這個過篩過了幾遍？」

  「兩遍。」

  「為什麼？」

  「第一遍去粗顆粒，第二遍去細渣。七八個月的嬰兒吞咽反射還沒完全成熟，顆粒感太強容易嗆到。三寶之前就因為一次顆粒偏粗的米糊打過一個乾嘔，雖然不嚴重，但之後我就固定了兩遍篩的流程。」

  裴念安一邊說一邊把篩好的粥舀進三隻碗裡，手上的動作行雲流水，語氣跟在跟實習帶教匯報病例一樣自然。

  老太太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幾秒。

  「你在醫院實習過？」

  「華城兒童醫院，兒科，快一年。」

  「為什麼沒留下來？」

  裴念安的手頓了一拍，笑了笑。

  「醫院編制緊，我學歷不夠硬。」

  老太太嗯了一聲，沒再問，端著茶杯回到了客廳的觀察位。

  十一點，自由活動時間。

  二寶又在裴念安腿上練翻身，翻完一個打滾翻了另一個，小臉笑得見牙不見眼，裴念安拍了兩下掌配合叫好。

  三寶完成了今天的匍匐前進任務，終於夠到了那塊紫色積木，翻了個面檢查材質，塞進嘴裡咬了兩秒，吐出來了。

  【矽膠品質中等，彈性係數6.2，口感評分4.8。不如磨牙棒，換下一個目標。】

  三寶：(˘ω˘)

  大寶坐在靠墊上旁觀這一切，偶爾目光會飄向門口老太太的方向。

  【她已經坐了三個小時了，喝了兩杯茶，上了一次洗手間。除此之外一直在看念安姐姐做事，沒有插手，沒有指導，也沒有挑毛病。這種行為模式分類屬於「沉浸式觀察型評估」，比直接提問的威脅等級更高。】

  大寶：(ᵕ̤﹏ᵕ̤)

  下午兩點半，最大的考驗來了。

  三寶鬧覺了。

  不是哭鬧，三寶很少大哭，他的鬧覺方式是睜著眼躺在嬰兒床上，整個人僵成一根小木棍，怎麼拍都不閉眼，但明明困得兩隻眼皮都在打架。

  頻道里傳來一段幾乎是哀怨的聲音。

  【困。但無法進入睡眠狀態。環境噪音在可接受範圍內，溫度適宜，被褥舒適度評分7.0。排除外部因素後，判定為內部生物鐘調節紊亂。原因：午餐後的輔食消化產生了輕微腹脹，影響了交感神經向副交感神經的正常切換。翻譯成人話就是，肚子有點脹氣，睡不著。需要外力輔助。】

  裴念安觀察了兩分鐘，走到三寶床前，把他抱了起來。

  三寶的小腦袋靠在她的肩窩裡，身體還是硬梆梆的。

  裴念安一隻手托著他的屁股，另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開始在房間裡緩緩走動。

  走了兩圈，三寶還是睜著眼。

  裴念安換了個姿勢，把他豎著抱在胸前，下巴抵著他的頭頂，開始輕輕哼一首旋律很簡單的兒歌。

  沒有歌詞，就是「嗯嗯嗯」的哼唱，音調起伏極小，頻率穩定，像一條不緊不慢流淌的小溪。

  三寶的身體在第十秒的時候鬆了一點。

  第二十秒，他的眼皮合上了一半。

  頻道里的聲音也變得含含糊糊了。

  【振動頻率……匹配……胸腔共振……傳導至頭骨……非常舒適……催眠效率評級……A+……再搖三十秒……我就……】

  三十秒。

  三寶的呼吸徹底變得均勻了，小腦袋在裴念安肩窩裡蹭了一下，找了個最舒服的角度，嘴角帶著一個極淡的弧度，沉沉睡去。

  裴念安把他輕輕放回嬰兒床，蓋好被子，指尖在他的小拳頭上點了一下。

  她轉身的時候，看到了嬰兒房門口站著的人影。

  老太太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的，倚在門框上，手裡的茶杯已經空了，目光穿過半掩的門縫，落在嬰兒床上那個睡得安安穩穩的小傢伙身上。

  兩個人的視線在門匯了一秒。

  老太太沒說話，只是看了裴念安一眼，然後轉身走了。

  拐杖聲遠去了，裴念安在原地站了兩秒，吐了一口長氣。

  裴念安：(ᵕ̤ᴗᵕ̤)

  晚飯時間，客廳。

  王姐今天的菜色比平時豐盛了一倍，顯然是給老太太接風。

  裴念安先給三崽餵完了晚間輔食和奶，安頓好之後才在餐桌的末位坐下來。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劉叔站在側面，氣氛比午飯時鬆弛了一些，但裴念安知道那只是表面。

  吃到一半的時候，老太太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湯碗喝了一口，忽然開口了。

  「小裴。」

  「在。」

  「你家裡是做什麼的？」

  裴念安咽下嘴裡的米飯，沒有任何猶豫。

  「我父母在老家安平縣開了個早餐鋪子，賣包子豆漿，幹了二十多年了。」

  老太太夾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兩口，點了點頭。

  「勤勞人家的孩子，難怪踏實。」

  裴念安笑了笑。

  「我媽常說，手上有活兒心裡才不慌。」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嘴角牽了一下。

  「你媽說得對。」

  劉叔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手裡拿著紙巾的手鬆了一點，嘴角也跟著彎了一絲。

  裴念安把筷子擱在碗邊，心裡那根弦鬆了半圈。

  但只鬆了半圈。

  因為老太太緊接著又加了一句。

  「明天三崽的午覺我來哄，你在旁邊看著就行。」

  裴念安的笑容沒變，但眼睛眨了一下。

  這不是放過的意思。

  這是要親自上場了。

  大寶坐在嬰兒椅里，磨牙棒啃到一半停了下來，黑葡萄一樣的眼睛從裴念安臉上移到老太太臉上，又移回來。

  頻道里的聲音很輕很慢。

  【明天的局勢好像更複雜了。但是念安姐姐的心跳沒有亂。這說明她做好了準備，或者至少正在做準備。那我也做準備好了。不管明天那個拿拐杖的老太太要幹什麼，我都不會哭的。】

  大寶：(ᵕ̤‸ᵕ̤)

  裴念安在餐桌下面的手指交叉了一下，鬆開了。

  老太太筷子穩穩地夾起了最後一塊紅燒排骨，頭也沒抬。

  「別緊張。我又不是洪水猛獸，就是個想多看看孫輩的老太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