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笨蛋爸爸
裴念安迎上那道求助的目光，嘴角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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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先生，奶瓶給我。」
她接過那隻還冒著熱氣的奶瓶，手腕內側貼上去試了一下溫度，意料之中地燙。
「水溫高了，大概四十二三度，三寶能接受的範圍是三十七到三十九。」
裴念安把奶倒掉，重新開始操作。
溫水壺調到四十度，三勺半奶粉，順時針勻速搖二十下，手腕試溫。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她把重新沖好的奶瓶遞到三寶嘴邊，小傢伙抽噎著含住了奶嘴，吸了一口。
哭聲收了。
兩秒之內，吞咽頻率恢復到標準節奏。
【緊急補給到位。溫度38度，濃度合格，氣泡為零。確認為合格批次。將此次事故記錄在案，肇事者代號「父親單元」，累計扣分已達危險區間。強烈建議限制其單獨操作沖奶設備的權限。】
三寶：(ᗒᗣᗕ)
裴念安替他擦了擦臉上的淚，把奶瓶角度微調了一下方便吞咽，餘光瞥見旁邊站著的那個男人。
陸嶼珩的手還保持著剛才遞奶瓶的姿勢，懸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裴念安把視線收回來，用了一種極其日常的語氣開口。
「三寶對奶溫比較敏感，上下浮動不能超過一度，濃度也有固定偏好，多半勺或者少半勺他都能喝出來。」
陸嶼珩的手終於放了下來，指尖在褲縫上點了一下。
「之前沒人跟我說過這些。」
「之前可能沒人注意到。」裴念安的聲音不帶任何指責的成分，溫和得像在陳述天氣預報，「我這兩天整理了一份三個孩子的沖奶指南，附帶注意事項，明天列印出來放廚房，您有空可以看一眼。」
陸嶼珩看了她一秒。
「好。」
依然是一個字的回答，但這個「好」的尾音比平時鬆了半拍，像一塊繃緊的弦被人輕輕撥了一下。
三寶120ml喝完，拍了嗝，在裴念安懷裡極其高效地閉眼入睡。
裴念安把他放回床上掖好被角，直起身的時候發現陸嶼珩沒有走。
他站在嬰兒房中間，視線從三寶的床移到了左邊。
大寶的床。
小傢伙還沒完全入睡，眼睛半睜半閉，看到父親的身影往自己方向移動，身體本能地縮了一下。
裴念安的耳朵捕捉到了頻道里的聲音。
【那個男人過來了。他要幹什麼？上次他摸我的頭，手指頭杵到了我眉毛上面，骨頭硬邦邦的，一點都不舒服。他是不是根本不知道該怎麼碰小孩啊？】
大寶：(ᵕ̤‸ᵕ̤)
陸嶼珩走到大寶床前，右手抬起來。
五根手指張開，往大寶的頭頂伸過去。
大寶的腦袋往枕頭裡縮了半寸。
那隻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裴念安看著這個畫面，只猶豫了零點五秒。
「陸先生。」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不會嚇到床上的孩子。
「大寶不太習慣被摸頭頂，可能覺得壓迫感有點強。」
陸嶼珩的手還懸著，轉頭看她。
鏡片後面的目光沒有不悅，只有一種很純粹的疑問。
「那我應該怎麼做？」
這個問題問出來的瞬間，裴念安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這不是一個發號施令的CEO在跟下屬對話。
這是一個不會帶孩子的父親在向人請教。
語氣里沒有身段，沒有架子，只有真心實意的不知所措。
「試試摸他的背。」裴念安做了個示範手勢，掌心朝下，「手掌平貼上去，不用力，讓他感受到溫度就行。」
陸嶼珩的手收回來，位置從頭頂移到了大寶的後背。
掌心貼上去。
大寶的身體僵了一瞬。
裴念安聽見他的頻道里快速閃過了一連串反應。
【他碰我了。背上。這次不是硬邦邦的手指頭，是整個手掌。溫度……有點涼，但面積大，覆蓋了整個後背。壓力……可以接受，沒有很重。】
陸嶼珩的手沒有動，就那樣平貼著，像怕用力就會弄碎什麼。
三秒過去了。
大寶沒有躲。
五秒過去了。
大寶的肩膀慢慢放下來了。
【還行吧。這次不算太討厭。至少比上次戳我眉毛強。他的手好大，一隻手就能蓋住我整個背。如果手再暖一點就好了，跟那個姐姐比還差得遠。但是……嗯……不討厭。就這樣吧，暫時不扣分。】
裴念安站在一步之外，安安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陸嶼珩低著頭，視線落在大寶的後腦勺上，手掌貼在小小的後背上一動不動。
房間很暗，夜燈只在天花板投出一圈橙色的光暈。
在那圈光的邊緣，裴念安看到了陸嶼珩臉上的表情。
不是冷，不是硬，不是商場上那種讓人不敢直視的銳利。
是一種很笨拙的，小心翼翼的，試著靠近又怕做錯的柔軟。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大寶的呼吸變得均勻了，小身體在他掌心下緩慢地起伏。
睡著了。
陸嶼珩的手又停了三秒才收回來，動作慢得像在拆一件易碎品。
他直起身，退後一步，視線從大寶的床上移開。
裴念安覺得應該說點什麼來打破這片安靜。
「大寶其實不排斥肢體接觸，只是需要適應。」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碎一層薄薄的玻璃。
「多幾次就好了，陸先生。」
陸嶼珩沒有回答。
他走到中間二寶的床前，低頭看了一眼已經抓著那截髮絲睡得香甜的女兒，又走到右邊看了看三寶。
三張床，三個安安靜靜的小小輪廓。
他在三寶的床尾站了兩秒，轉過身朝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住了。
沒有回頭。
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尾音帶著一絲細微的啞。
「裴小姐，那個沖奶指南，明天放我書房一份。」
裴念安看著他消失在走廊暗處的背影，愣了一下。
不是放廚房？
是放書房？
她回過頭看了一眼大寶的床，小傢伙側臥著，嘴角有一條細細的口水線，睡得很踏實。
頻道里殘留著入睡前最後一句話的餘韻，輕輕的，裹著一層薄薄的暖意。
【那個男人的手其實挺大的。如果他每天都像今天這樣摸一次的話，我可以考慮把他的評級從「不及格」調到「待觀察」。但只是考慮。不是承諾。別得寸進尺。】
裴念安把笑意咬在嘴唇裡面，替大寶掖了掖被角。
這對父子之間隔著的那堵牆，今天晚上好像被人拿指甲蓋摳掉了一小塊灰。
很小的一塊。
但光透進來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