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半夜的走廊
光透進來了,雖然只有指甲蓋那麼大一點。
裴念安關了嬰兒房的夜燈,在躺椅上閉了眼,腦子裡還轉著大寶那句「待觀察」的升級評語,嘴角怎麼壓都壓不平。
睡了不到兩個小時,生物鐘準時把她踢醒了。
凌晨一點五十六分。
比三寶的固定夜奶時間早了四分鐘,剛好夠她起來燒水沖奶。
裴念安赤腳踩在地毯上,借著走廊感應燈微弱的光往沖奶台方向走,路過嬰兒房半掩的門時,餘光掃到了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影子。
她的腳步停了。
走廊拐角處,一個高大的輪廓靠在牆上,沒有開燈,身上穿的不是白天那套裁剪精良的西裝,而是一件深灰色的棉質家居服,領口松垮地敞著。
裴念安的心跳漏了半拍。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以為這個時間點整棟樓只有她和三個崽是醒著的。
「陸先生?」
那個影子動了一下,轉過頭來。
感應燈在這時候亮了,暖黃色的光暈打在陸嶼珩臉上,裴念安看清了他的表情。
不是那種白天在辦公桌後面簽文件時的冷硬線條,也不是傍晚進嬰兒房時的克制與笨拙。
是一種很空曠的,被失眠泡軟了邊角的疲憊。
「吵到你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凌晨特有的啞。
「沒有,我定了鬧鐘起來給三寶餵夜奶。」裴念安下意識放輕了聲音,「您怎麼在這兒?」
陸嶼珩沒有立刻回答,視線從她臉上移開,落向嬰兒房半開的門縫。
門縫裡透出夜燈殘存的微光,剛好能照見三張嬰兒床的輪廓,以及三個小小的,安安靜靜的呼吸起伏。
「睡不著。」
兩個字,沒有多餘解釋。
裴念安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門縫裡的畫面,又看了看他靠在牆上的姿勢,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路過。
他是專門來看孩子的。
凌晨兩點,整棟別墅都熄了燈的時候,這個男人沒有在主臥里躺著,而是站在嬰兒房門口,隔著一道門縫,看他的三個孩子睡覺。
裴念安:(ᵕ̤ᴗᵕ̤)
「您站了多久了?」
陸嶼珩的食指在無名指的素圈戒指上轉了半圈,停了。
「不長。」
這個「不長」的含義裴念安沒有追問,但走廊地毯上靠牆的位置有一小塊壓痕,深度說明一個體重至少一百六的成年男性在那裡站了不止十分鐘。
「他們白天表現怎麼樣?」
問題來得突然,但語氣很平,像是已經在心裡排練過很多遍了。
裴念安靠在對面的牆上,和他隔著一米多的走廊寬度,中間是嬰兒房半開的門。
「都很好。」她如實說,「大寶今天主動伸手碰了我的袖子,雖然碰完就收回去了,但這是他第一次主動發起肢體接觸,說明他的信任閾值在降低。」
陸嶼珩的視線從門縫裡收回來,落在她身上。
沒有打斷,在聽。
「三寶的作息越來越規律,白天兩次小睡的間隔穩定在三小時,入睡速度比剛來那天快了一倍,說明他的安全感在建立。」
裴念安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嘴角彎了彎。
「二寶今天學會翻身了。」
走廊里安靜了兩秒。
陸嶼珩的表情沒有大的變化,但裴念安捕捉到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很輕很快,像吞咽了什麼東西。
然後他別開了視線,看向走廊盡頭那扇暗色的窗戶,聲音比剛才又低了半度。
「從肚子翻到背,還是從背翻到肚子?」
裴念安:(°̥̥̥̥̥̥̥̥ω°̥̥̥̥̥̥̥̥)
「從仰臥翻到俯臥,自己翻的,翻完之後還衝我笑了一下,特別得意。」
陸嶼珩沒有說話。
走廊的感應燈在這時候滅了,大概是兩個人都站著不動,傳感器判定無人。
黑暗裡,裴念安看不清他的表情了,但她能聽見他的呼吸節奏變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
「下午三點左右翻的,翻了三次,第一次沒成功,第二次卡在側面,第三次一口氣翻過去了。」裴念安的聲音在黑暗裡顯得格外清晰,「我拍了視頻,如果您想看的話,明天可以發給您。」
感應燈重新亮了。
大概是陸嶼珩動了一下,不知道是轉了戒指還是換了個站姿。
燈光重新打在他臉上的時候,裴念安看見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像在壓住什麼。
「發給陳敘就行。」
裴念安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她看得出來,這個男人不是不在乎,而是不知道怎麼表達在乎。
白天開會簽文件的時候,孩子在家裡學翻身。
晚上趕回來想陪他們,他們已經睡了。
第一次翻身,第一次笑,第一次對人伸出手,這些「第一次」全都發生在他不在的時間裡,被他系統性地,結構性地錯過了。
走廊里又沉默了幾秒。
陸嶼珩先開了口,聲音恢復了白天那種不帶多餘修飾的簡潔,但底下墊了一層裴念安沒聽過的東西。
「以前三個保姆都說他們是魔王。」
裴念安抬起眼。
「張姐說大寶半夜哭能把房頂掀了,趙姐說二寶一刻不消停得有人寸步不離地盯著,李阿姨說三寶挑食到她懷疑人生。」
他的語速不快,像在逐條複述存檔過的記錄。
「但你來了這幾天,家裡安靜得不像話。」
裴念安的手指不自覺地絞了一下睡衣的袖口。
陸嶼珩的視線移過來,在她臉上停住了。
感應燈在這個角度把他鏡片後面的眼睛照得很清楚,不是白天那種X光機式的掃描,更像是在拼一塊怎麼也拼不上的拼圖。
「裴小姐。」
「嗯?」
「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裴念安的心跳漏了一拍,實實在在地漏了一拍,漏得她差點以為走廊里的人都能聽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