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合理的解釋
「裴念安，兒科住院部實習護士。」
這幾個字像是被那個男人拓印進了腦子裡，他的目光在她工牌上停留的時間不超過兩秒，卻讓裴念安後背生出一層薄汗。
不是冷的，是心虛的。
陸嶼珩沒有立刻走進VIP診室，而是轉過身，重新面對她。
那雙眼睛隔著金屬框鏡片看過來，像一台精密的X光機，要把她從頭到腳掃描一遍。
「裴護士。」
他開口了，語調平得像湖面，可底下藏著的暗流裴念安感覺得到。
「三個孩子，三種哭因，你不到三分鐘全部判斷準確。」
裴念安的笑容穩住了，護士的職業微笑是她最熟練的防護罩。
「陸先生，我在兒科實習快一年了。」
她的聲音平穩，甚至帶了點科普式的耐心。
「嬰兒的哭聲頻率和節奏代表不同的需求，飢餓哭的節奏短促有規律，不適哭的音調偏高且持續，恐懼哭通常伴隨肢體回縮。」
她頓了一下，補上最關鍵的一句。
「這是基本功，不是什麼特殊能力。」
裴念安：(ˊᗜˋ*)說得好，差點把自己都騙了。
陸嶼珩沒說話。
沉默持續了大概四秒，裴念安數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時快了三分之一。
然後他點了一下頭，幅度極小。
「基本功。」
他重複了這兩個字，語氣里分辨不出是認可還是存疑。
食指又開始轉動無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轉了半圈，停了。
「那你的基本功很紮實，裴護士。」
說完，他轉身朝VIP診室走去，皮鞋踩在走廊地板上的聲音不輕不重，帶著某種天生的節拍感。
裴念安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診室門後，呼出一口長氣。
穩住了。
應該……穩住了吧？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微微泛涼。
好在那個男人沒有繼續追問，不然她真不知道該怎麼把「我能聽懂你兒子說話」這件事包裝成兒科常識。
十五分鐘後，VIP診室的門重新打開。
三輛推車被張姐和一個護工推出來，裡面的崽崽們體檢完畢，狀態各異。
大寶悶悶不樂，小嘴撅著，明顯還在生悶氣。
【還是被量了！那個尺子冰冰涼涼的貼在頭上，討厭！好在沒有針，那個溫暖的姐姐沒有騙我。】
三寶已經睡著了，小嘴規律地吧嗒著，夢裡大概還在喝奶。
而二寶，圓溜溜的眼睛睜得老大，小腦袋左右轉著，像在搜索什麼目標。
推車經過裴念安身邊的那一刻，二寶的視線精準鎖定了她。
「啊啊！」
一隻胖乎乎的小手從毯子裡伸出來，五根手指張開，朝她的方向使勁夠。
裴念安還沒反應過來，那隻小手已經揪住了她護士服的衣角，攥得死緊。
【漂亮姐姐！是你！不要走嘛！我還想讓你抱！你身上好香好香，比張姐姐香一百倍！】
裴念安：(ᵒ̤̑ ₀̑ ᵒ̤̑)wow這位小公主，你的手速是練過的嗎？
張姐被嚇了一跳，趕緊彎腰去掰二寶的手。
「哎呀二小姐，不能抓人家衣服！」
二寶不鬆手，反而攥得更緊了，小臉皺起來就要哭。
【不要！我不鬆手！這個姐姐是我的！誰都不許帶走她！】
裴念安彎下腰，指尖輕輕碰了碰二寶攥著衣角的小拳頭。
動作極輕，像在安撫一隻炸毛的小貓。
「寶寶乖。」
她的嗓音壓得很低很柔，嘴角帶著彎彎的弧度。
「下次再見好不好？姐姐要去上班了。」
二寶的小手鬆了一點，又鬆了一點，最後在裴念安反覆輕拍的安撫下，終於放開了那截衣角。
但眼睛還是盯著她不放，嘴巴癟成了一個委屈的小包子。
【說好了哦，下次見，不許騙人，騙人是小狗。】
裴念安直起身，對上張姐一臉見了鬼的表情。
「裴護士，二小姐從來不讓陌生人碰的，連我抱她都要哼唧半天熱身。」
張姐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什麼稀世珍寶。
「你是怎麼做到的？」
「小孩子嘛，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
裴念安笑著往後退了一步，給推車讓出路來。
張姐將信將疑地推著車往前走，二寶的腦袋一直扭著回頭看她，脖子擰的角度令人擔憂。
【漂亮姐姐越來越遠了……越來越小了……嗚嗚……】
裴念安移開視線，發現走廊另一頭有個人站著。
陸嶼珩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診室出來了，半靠在牆邊，一隻手插在褲袋裡，另一隻手扶著眼鏡框。
他剛才全程都看到了。
目光落在二寶朝她伸手的方向，停了一息，然後轉開。
裴念安的呼吸微微收緊。
這時候，一個人快步走到她面前。
是那個年輕的助理，陳敘，她還記得這個名字。
陳敘的表情極其專業，職業微笑不多不少剛好三分。
他雙手遞過來一樣東西。
一張名片。
「裴護士您好，陸總說如果方便的話，希望能留個聯繫方式。」
裴念安低頭看向名片。
菸灰色硬卡紙，觸感微涼，上面的字極簡，銀色燙印。
「陸氏集團」四個字橫在最上面，底下是兩個字的名字。
陸嶼珩。
沒有職位，沒有頭銜，甚至連電話號碼都印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好像不需要任何修飾，這個名字本身就是全部的介紹。
裴念安咽了一下口水。
陳敘：(ㅎ_ㅎ)這表情，看來是知道分量了。
「這個……」
裴念安抬頭，嘴巴張了兩次才組織好語言。
「陸先生有什麼事的話，可以直接聯繫醫院護士站，我……」
「陸總的意思是直接聯繫您本人。」陳敘微笑不變，「關於三位小少爺的日常護理諮詢，他認為走醫院程序效率太低。」
裴念安攥著那張名片，指尖感受到卡紙鋒利的邊緣。
走廊盡頭，陸嶼珩已經轉身往電梯方向走了，沒有回頭。
三輛推車跟在他身後，二寶的腦袋還在往迴轉。
【漂亮姐姐拿了爸爸的卡片！是不是以後就能天天見到她了！太好了太好了！】
大寶的聲音也飄來，帶著老成的點評。
【爸爸這招不錯，把聯繫方式留給那個溫暖的姐姐，說明他也認可她的能力。但目的存疑，需要持續觀察。】
裴念安：(°_°)……你們父子仨一個比一個讓人頭皮發麻。
她看著那張名片，深吸了一口氣，把它夾進了護士服的口袋裡。
先收著吧。
收著不代表什麼。
她安慰自己。
口袋裡的名片卻像一塊小小的燙鐵，貼著她的心口，溫度不高不低，剛好讓人忘不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