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個嬰兒的腳

  【我的腳好疼……為什麼沒有人來看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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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聲音像長了腳，追著裴念安一路跟到了護士站。

  夜班護士小李正低頭整理交接單，見她折回來，抬頭愣了一下。

  「小裴？你不是刷卡下班了嗎？」

  「李姐，我想確認個事。」裴念安把工牌重新掛回脖子上，措辭在舌尖上轉了兩圈才落地，「單人觀察室那個六號嬰兒，今天有人檢查過他的下肢嗎？」

  小李翻了兩頁記錄本。

  「六號？足月男嬰嘛，下午常規查過了，體溫36.5，心率正常，沒什麼異常啊。」

  「包被有人打開過嗎？」

  「沒有吧，家屬中午自己包的，挺緊實的。」小李擱下筆，上下掃了她一眼，「怎麼突然問這個？」

  裴念安咬了一下嘴唇。

  要怎麼說？說「我聽見那個不會說話的嬰兒告訴我他腳疼」？

  那她明天就能喜提精神科掛號單了。

  「李姐，我剛下班路過觀察室，多看了那孩子一眼。」裴念安開始編，表情管理到位得連自己都佩服，「他雖然沒哭，但身體一直在往左邊蜷，左腿蹬動頻率明顯比右腿高，我懷疑包被裡面可能有東西勒到他了。」

  裴念安：(ˊ_＞ˋ)

  信口胡編這項技能，也是今天新解鎖的。

  小李將信將疑。

  「你確定？我四十分鐘前巡過房，睡得挺安穩的。」

  「就兩分鐘的事嘛李姐。」裴念安拍了拍她胳膊，語氣誠懇，「打開看一眼，有問題早發現早處理，沒問題就當我眼花了，也不耽誤您巡房。」

  小李猶豫了兩秒，放下筆起身。

  「行吧，順路的事，走。」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觀察室。

  嬰兒床上的小傢伙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巴掌大一張臉，小嘴微微抿著，看上去乖巧又安靜。

  可裴念安的耳朵里一點都不安靜。

  【疼……左邊的腳腳好疼……哭也沒有用，上次哭了好久好久都沒有人發現……不哭了……忍著吧……】

  裴念安心口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把。

  這孩子不是不疼，是放棄了。

  「李姐，麻煩打開包被，重點看左腳踝。」

  「你這語氣，像主任查房似的。」小李一邊吐槽一邊動手解扣子，「說真的小裴，你是不是偷學了什麼讀心術？」

  「哈哈，真會讀心術我早轉行算命了，比當護士賺錢。」

  裴念安：(눈_눈)

  讀心術不會，讀嬰術倒是剛入門。

  包被一層層解開，露出嬰兒的小身子。

  上半身沒問題，小手攥著拳頭，指甲粉嘟嘟的。

  繼續往下，腹部正常，右腿正常。

  直到左腿完全露出來。

  小李的手懸在半空。

  「我的天……」

  左腳踝上，一圈收口繩帶打了個死結，嚴絲合縫地卡在最細的位置，勒出了一道深深的溝。

  皮膚紫漲發暗，整個腳踝腫得比右邊粗了快一倍，腳趾頭顏色已經發青。

  小李：Σ(ꙨꙨ)

  「繩帶絞進去了！這起碼勒了好幾個小時了！」

  她扔下包被轉身就往外沖，聲音都變了調。

  「張醫生！六號床緊急！」

  裴念安站在嬰兒床邊，低頭看著那隻紫紅色的小腳丫。

  耳朵里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忍耐的沉默，而是小小的，帶著試探的驚喜。

  【有人……有人在看我的腳？有人發現了嗎？】

  裴念安彎下腰，指尖輕輕碰了碰嬰兒的小手，壓低了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

  「發現了，對不起，來晚了。」

  小傢伙的手指本能地攥住了她的食指，力氣小得可憐，暖得要命。

  三分鐘後張醫生跑步趕到，檢查完勒痕，臉色很不好看。

  「末端血運已經受阻了，腳趾發紺。」他拿了彎頭剪刀小心剪斷繩帶，手上動作又快又穩，「再晚兩個小時，軟組織可能出現不可逆損傷。誰發現的？」

  小李往裴念安方向努了努嘴。

  「她。下了班又折回來，非說覺得這孩子不對勁。」

  張醫生抬頭看了裴念安一眼，目光里全是意外。

  「你怎麼看出來的？這個繩帶藏在包被最裡層，外面根本看不到。」

  「他身體一直往左側蜷，左腿蹬動頻率偏高。」裴念安的標準微笑紋絲不動，「我猜可能是左下肢有不適。」

  張醫生：ᕙ(⇀‸↼)ᕗ

  「這種隱蔽傷十個大夫有九個漏掉，你一個實習護士憑肉眼觀察就鎖定了？回頭考慮不考慮轉兒外科？」

  「謝謝張醫生抬舉，我在兒科挺好的。」

  二十分鐘後家屬趕到。

  孩子的媽媽衝進病房眼眶就紅了，顫著手去摸嬰兒的腳。

  「怎麼會這樣？我中午包的時候明明系的活結！」

  「抱起來的時候繩帶滑動，自己絞緊了。」張醫生語氣放緩了些，「以後包襁褓注意檢查內側帶子，建議換按扣款的。」

  「是哪位護士發現的？」

  小李再次往裴念安方向一指。

  年輕媽媽三步並兩步走過來，一把攥住裴念安的手。

  「謝謝你，真的太謝謝你了！要不是你我孩子的腳——」

  「現在沒事了。」裴念安輕輕拍了拍對方手背，嗓音溫和，「張醫生說血運恢復得很好，不會留問題的。」

  那個聲音適時地傳來，帶著軟綿綿的滿足。

  【不疼了……好舒服……那個好溫柔的姐姐還在……】

  裴念安：(´▽`ʃ♡ƪ)

  鼻子忽然有點酸。

  這時候周姐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小裴，過來。」

  裴念安站過去，站得筆直。

  「今天一天，兩次憑觀察力排查出隱性護理問題。」周姐豎起兩根手指，語氣是那種護士長專屬的「欣慰中帶考核」，「五號床燈光過亮，六號床綁帶勒傷。你要是再跟我說運氣好，我可就不客氣了。」

  「那我換個說法，直覺比較准？」

  「回頭我給護理部寫推薦信。」周姐拍了拍她肩膀，「這種苗子不能浪費。」

  從醫院走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裴念安拖著灌了鉛一樣的腿往家走，拐進小區花園的石板路，遠遠看見一輛嬰兒推車迎面慢悠悠地過來。

  推車裡的小嬰兒裹著毯子，閉眼睡得正香。

  她條件反射想繞路。

  來不及了。

  【嗯……媽媽的neinei好香好香……還想喝……再喝一口嘛……好香……飽飽的……嗝……】

  裴念安：(/ω)

  臉從脖子根一路燒到耳朵尖，腳步變成了小跑。

  那個聲音還在身後飄。

  【嗝……媽媽的最好喝……明天還要喝好多好多……】

  裴念安一口氣沖回家反鎖了門，灌了一大杯涼水，掏出手機撥給沈橋。

  「餵？裴念安你終於捨得聯繫活人了？」沈橋那頭嗑著瓜子。

  「沈橋，嚴肅問你個問題。」裴念安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如果有一天你突然能聽懂全世界嬰兒說的話，你怎麼辦？」

  沈橋嗑瓜子的動作頓了一拍。

  「……你還在糾結這個？」

  「我今天在醫院又驗證了好幾次。」

  「裴念安，你聽我說啊。」沈橋的語氣變得小心翼翼，「你最近排班強度太大了，人在極度疲勞的時候，大腦會產生各種奇奇怪怪的——」

  「我憑這個能力救了一個孩子，沈橋。」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什麼意思？」

  「一個嬰兒被包被的繩帶勒住了腳踝，紫了。外面看不出來，他連哭都不哭了。我聽到他說腳疼，去檢查，真的傷了。」

  沈橋的沉默變得很長。

  「那……如果這是真的……」沈橋的聲音變了味道，「正常人應該先去掛個號，腦科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