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全病房嬰兒開口了
」肚肚脹氣，好難受，為什麼沒有人拍拍我。」
這句話在裴念安腦子裡循環了一整夜，以至於五點半的鬧鐘響了三遍她才從床上彈起來。
鏡子裡兩個青黑的眼圈。
她灌了杯速溶咖啡，換上護士服出門。
早上七點十五分，裴念安刷卡進入兒科住院部。
走廊拐角，新生兒病房的門半開著。
她路過的那一秒——
【餓了餓了餓了餓了！到時間了！沒有人管我嗎！】
【尿了……又濕了……好難受……】
【這個燈好亮好亮，我眼睛疼，關掉嘛——】
【媽媽呢？媽媽去哪了？為什麼不是媽媽抱我？】
【隔壁那個好吵，我要睡覺！】
五六個聲音同時灌進耳朵，像有人把音量旋鈕擰到了最大。
裴念安一把扶住牆，差點腳軟。
」小裴？」護士長周姐端著交班本走過來，上下掃了她一眼，」臉色這麼差，昨晚沒睡好？」
」有點失眠。」裴念安穩住呼吸，扯出一個笑，」不影響，周姐。」
」年輕人少熬夜啊。」周姐翻了翻手裡的本子，」今天你負責三到六號床，都是住院觀察的小月齡寶寶。不算忙，撐得住吧？」
」沒問題。」
裴念安點點頭，轉身走進病房。
八張嬰兒床，五個在哭。
正常人聽來就是一片此起彼伏的哇哇聲。
但在她耳朵里，清清楚楚，各有各的訴求——
三號床：【餓！到點了！為什麼還不來喂！這個地方服務態度太差了！我要投訴！】
四號床：【尿布濕了……夾屁屁……好不舒服……】
五號床：【燈……燈太亮了……好刺眼……疼……關掉嘛……】
六號床倒是安安靜靜，那個聲音傳來一句滿足的哼哼：【嗯，剛喝完奶，飽飽的，困了。】
七號床突然冒出一嗓子：【隔壁三號的你能不能別嚷了！吵！】
裴念安深吸一口氣。
好。行。習慣就好。
她走到四號床前，先檢查了尿布——濕透了。利落地換上新的，小傢伙哭聲一頓。
【啊，乾爽了。舒服。這個姐姐手好快。】
裴念安面無表情地轉向三號床，開始沖奶粉。
按照排班表，三號床的餵奶時間確實到了。她把小嬰兒抱起來喂，對方咕嘟咕嘟喝得急，那個聲音也跟著變了——
【好喝！終於！這個姐姐比昨天那個動作快多了！好評！五星！】
」……不客氣。」裴念安小聲嘟囔。
然後她站在五號床前面，停住了。
五號床的寶寶哭了快十分鐘了。床頭的觀察燈亮度調到了二檔，按照規定是正常值。
但那個聲音一直在喊——
【好亮……眼睛疼……關掉嘛……求求了……】
裴念安心裡清楚：如果她現在去調暗這個燈，寶寶馬上不哭了，那就再一次證明——這個能力是真的。
百分之百的真。
她猶豫了三秒。
然後伸手，把燈調到最暗一檔。
哭聲——停了。
乾淨利落，像被人按了靜音鍵。
【不亮了……好了……可以睡了……】五號床的小傢伙翻了個身，兩秒鐘後呼吸就變得均勻。
裴念安站在原地，指尖微微發涼。
真的。
全是真的。
」喲！」
身後傳來周姐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驚訝。
」小裴，五號床你怎麼搞定的？這小傢伙從昨晚哭到現在，夜班的小李哄了一宿都沒轍！」
」我就是……覺得燈有點亮。」裴念安轉過身，笑得儘量自然，」試著調暗了一下。」
」嚯，你觀察力可以啊。」周姐在交班本上記了一筆，由衷感嘆，」這種細節，很多幹了十年的老護士都注意不到。好苗子。」
路過的實習同事小王探頭瞄了一眼沉睡的五號床，表情誇張：」裴姐你什麼神仙體質？五號床那個夜哭郎我們都繞著走，你碰一下就消停了？」
」運氣好。」裴念安低下頭繼續寫護理記錄，藏住了微微發抖的筆尖。
整個上午，她在嬰語轟炸中完成了所有工作。
換尿布、餵奶、哄睡、量體溫。
每一步操作之前，她都能從哭聲中精準判斷出嬰兒的真實需求。
周姐在中午吃飯時當著全科室的面誇了她：」小裴今天表現很好，三到六號床一上午零投訴。」
小王湊過來小聲問：」裴姐，你到底有什麼秘訣？那幾個崽你餵得又快又准，教教我唄。」
」多聽。」裴念安咬了一口盒飯，含糊地說，」他們的哭法其實不一樣。」
」聽起來都一樣啊……」小王一臉迷茫。
裴念安沒再解釋。
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下午五點半，下班。
裴念安摘掉口罩，拖著像灌了鉛的腿走向電梯。
一整天的嬰語轟炸讓她太陽穴突突跳，像被人用擴音器對著耳朵喊了八小時。
她現在只想回家倒頭睡死。
走廊盡頭拐角，一間單人觀察室的門半敞著。
她本沒打算停下。
但一個聲音讓她整個人頓在了原地。
不是餓了。不是尿了。不是怕光。
是疼。
那個聲音很輕，輕得像怕被人聽見。卻帶著一種忍了很久的、困惑的委屈。
【我的腳好疼……為什麼沒有人發現……好疼好疼……已經疼了好久好久了……】
裴念安轉頭看向觀察室里的嬰兒床。
一個小嬰兒被包得嚴嚴實實，包被從頭裹到腳。呼吸平穩，沒有哭鬧，生命體徵顯示屏上一切正常。
從任何角度看，這都是一個狀態良好的孩子。
但那個聲音還在繼續——
【疼……腳腳好疼……為什麼越來越疼了……為什麼沒有人來看看我的腳……】
裴念安攥緊了手裡的工牌。
這個孩子沒有哭。
他在忍。
她咬了咬牙，回頭看了一眼已經空了大半的走廊。
周姐還沒走。
裴念安轉身，朝護士站快步走去。
身後觀察室里，那個細小的聲音還在一字一句地重複著——
【我的腳好疼……為什麼沒有人發現……為什麼沒有人來看看我……】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