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飛
第235章 飛
崔林的目光從那個端著酒壺的服務員身上移開,快速掃了一圈主廳四周。
原本沿著舷窗內側每隔幾步就站著一名雅塔之盾衛兵的巡邏線,此刻竟然空了大半那些衛兵並沒有消失,只是被調到了宮船的其他位置,甲板上、樓梯口、廚房通道旁都能看到他們的身影,唯獨激進派議員所在的這一側主廳,在短短几分鐘內變成了一片守衛真空。
崔林回憶起那個神色僵硬的衛兵隊長,一切都說得通了。
他沒有再猶豫,將全部注意力鎖定在那個正緩步靠近綠袍議員的服務員身上。
對方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普通女性面孔,端著酒壺的手很穩,步伐也很自然,但崔林注意到她的另一隻手始終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握著什麼藏在袖口裡的東西。
她外露的皮膚上沒有任何刺青的痕跡。
這讓崔林稍微安心了一些如果這具身體上的奧術刺青很少甚至沒有,那麼操控者能通過她發揮的實力就應該極為有限,她大概率只是一個用來執行單次刺殺任務的消耗品。
崔林在心裡快速推演了一遍接下來的應對。
惡念潮湧第一秒鐘必定生效的時間不長,但足夠讓一把已經刺出的匕首停在半空中,足夠讓所有人看清這個服務員手裡握著的到底是什麼。
而如果對方無法通過豁免一以她身上幾平沒有刺青的狀況來看,這個可能性很大那就是整三十秒的定身,足以讓在場所有人都看清楚發生了什麼。
一個以刺殺姿態被定在原地的服務員,手裡握著淬毒的匕首,身旁就是剛剛公開了「重大情報「的激進派議員。
這幅畫面本身就是最好的證據。
服務員已經走到了綠袍議員身後不到兩步的距離。
全場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那份「確鑿證據「引發的激烈爭論上,幾位主戰派議員正拍著桌子要求內斯特拉立刻下令調兵,商人們交頭接耳,艾希莉則在另一側的賓客群中不動聲色地散播著質疑的種子。
沒有人注意到一個端著酒壺的服務員正在靠近那位綠袍議員。
然後她動了。
酒壺被隨手丟在了地上,袖口中滑出一柄窄而鋒利的匕首,刃面上泛著一層濕潤的暗綠色光澤—淬了毒。
她的身體猛然前傾,匕首直直地朝著綠袍議員的後頸刺去,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猶豫。
崔林幾乎是在她手腕翻轉的同一瞬間就發動了惡念潮湧+厄運注視。
洶湧的惡念如同一道無形的洪流,從崔林的意識中傾瀉而出,穿過主廳嘈雜的空氣,精準地灌入了那個服務員的心智。
服務員的身體在刺出匕首的姿態中驟然僵住,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從內部攥住了每一根神經。匕首的尖端停在了綠袍議員後頸不到三寸的位置,刃面上的毒液在燈光下折射出冷冽的綠光。
她的眼睛還睜著,瞳孔中殘留著刺殺時的專注與決絕,但整個人已經完全無法動彈。
一秒過去了。
服務員沒有掙脫。
綠袍議員是最先反應過來的他感覺到了背後的異樣氣流,猛地轉過頭,看到了那柄距離自己後頸只有一拳之遙的淬毒匕首,以及握著匕首、卻如同雕塑般一動不動的服務員。
他發出了一聲尖銳的驚叫,椅子向後猛推,整個人跌坐在了地上。
主廳內的爭論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這邊。
崔林已經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快步走到服務員身旁,一把扣住她僵硬的手腕,將匕首從她手中取下丟到一旁,然後從自己的次元袋中抽出繩索,迅速而熟練地將她的雙手反綁在背後,又將雙腳也捆了起來,最後將她整個人放倒在地板上。
這一連串動作做得很快,等他直起身來面對滿廳驚愕的目光時,服務員已經被牢牢地固定在了地上,連翻身都做不到。
「各位。「崔林開口了,他毫不遮掩的魅力讓周圍變得鴉雀無聲,「這位女士剛才試圖用一把淬毒的匕首刺殺你們的議員。」
他頓了一下,讓這句話在所有人的腦子裡沉澱了片刻,然後繼續說道。
「如果你們搜她的身,應該能找到一封信件,內容大概是在說明她的三豬鎮刺客身份「他看向內斯特拉,「但這封信是偽造的,這個刺客也跟三豬鎮沒有任何關係。她是被一個叫做克拉肯會社的邪教組織所控制的傀儡。」
全場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比剛才那份假情報更加劇烈的喧譁。
崔林沒有理會那些嘈雜的聲音,他蹲下身,將服務員翻了個面,對身後的艾希莉說,「幫我把她後背的衣服掀開。」
艾希莉走上前來,乾脆利落地扯開了服務員後背的衣物。
一小片觸手刺青赫然出現在她的左肩胛骨下方一面積不大,只有巴掌大小,但那些
纏繞扭曲的觸手紋路帶著明顯的海洋生物特徵,與普通的裝飾性刺青截然不同。
圍攏過來的賓客們看到了那片刺青,竊竊私語的聲音變了調子。
崔林又從服務員的內衣夾層中翻出了一封摺疊的信件,展開後快速掃了一眼內容果然,信中以三豬鎮議員的口吻,聲稱要持續刺殺雅塔的強硬派人物,以恐嚇雅塔不敢採取軍事行動,為三豬鎮爭取完成戰爭準備的時間。
如果這個刺客成功殺死了議員,然後被聞訊趕來的衛兵當場擊斃,那麼這封信就會從她的屍體上被搜出來,屆時整個雅塔都會相信三豬鎮已經對他們宣戰了。
但現在,刺客活著被抓住了,觸手刺青暴露了她的真實歸屬,那封精心偽造的栽贓信件反而成了邪教陰謀的鐵證。
崔林將信件遞給了已經走到近前的內斯特拉。
水上領主接過信件看了幾行,臉色變得極為難看。她身邊的護衛試圖勸她退回安全位置,被她抬手制止了。
就在這時,崔林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主廳遠端的衛兵隊長身上。
那個絡腮鬍男人正站在通往甲板的門口,臉上的冷汗幾乎是肉眼可見的,他的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整個人僵在原地,既沒有上前維持秩序,也沒有轉身離開。
崔林收回視線,對內斯特拉說,「領主閣下,能否請您讓今天負責安保的衛兵隊長過
來一趟?
ff
內斯特拉順著他的目光看向了那個方向,沉默了一瞬,然後對身邊的護衛點了點頭。
護衛大步走過去,將衛兵隊長帶到了眾人面前。
隊長的臉色已經白得像紙,雙腿在微微發抖,他的目光在地上被捆綁的服務員和崔林之間來回遊移,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崔林看著他,語氣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迴避的重量,「你在刺殺發生前,把這一側的所有衛兵都調走了。
隊長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是誰讓你這麼做的?
沉默持續了大概五秒鐘,然後隊長的膝蓋一軟,整個人跪在了地上,雙手捂住了臉,從指縫間傳出了壓抑的哭聲。
「是————是指揮官大人。「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每吐出一個字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雅塔之盾的最高指揮官————他讓我今天配合那個服務員,在她動手之前把附近的衛兵調開,等她殺了人之後————再直接殺掉她,不留活口——————
全場的喧譁聲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內斯特拉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她握著那封栽贓信件的手指關節已經泛白了。
崔林沒有再追問隊長更多的細節一該交代的對方已經交代了,剩下的是雅塔內部的事情。他轉過身,重新蹲到了被捆綁在地上的服務員面前。
惡念潮湧的三十秒定身效果已經結束了,服務員恢復了對身體的控制,但被繩索牢牢束縛著無法動彈。她沒有掙扎,也沒有說話,只是用一雙充滿憤怒的眼睛死死地瞪著崔林變身後的面孔。
崔林能讀懂那種憤怒里的含義一如果她事先知道這個擁有詭異定身能力的魔契師就在宴會現場,無論如何都會放棄今天的行動。可惜她沒有看穿他的偽裝。
崔林花費了一個法術位,施展今天的第二次偵測思想。
他將感知的焦點對準了服務員的意識,表層的思緒很容易就讀取到了憤怒、懊悔、以及一種急切想要「回去「的焦躁。
但當他試圖深入獲取更具體的想法細節時,一道無形的抵抗從對方的意識深處涌了上來。
崔林的眼中再次閃過漆黑的光線——厄運注視。
抵抗在這道注視下迅速瓦解,服務員的意識像是被撬開了一道縫隙,更深層的思緒開始不受控制地湧出來。
崔林開口了。
「克拉肯會社的真正目的是什麼?
服務員緊咬著牙關,一個字都沒有說。
但她不需要說。
在偵測思想的作用下,崔林清晰地看到了她聽到這個問題時腦海中浮現的畫面個並不熱鬧的聚居地,木屋稀疏地散落在溪流與矮丘之間,北方不算遙遠的地方是一望無際的荒原與沼澤的邊緣。
隨即一張地圖的局部閃過,上面有一個被紅色墨水圈出的地名。
呼號之角。
崔林的心裡快速推理了一瞬,但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繼續問道,「你們想對呼號之角做什麼?」
服務員的眼皮不自覺地顫動了一下。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輪廓模糊的物體—像是一本書,但具體的形態被某種刻意的模糊所遮蔽,崔林無法看清更多的細節,只能確認那是一件他們正在尋找的東西。
一本魔法書籍。
「你們現在有什麼進展了?
6」
這一次,湧入崔林感知中的畫面要豐富得多。
他看到了數天前的場景,幾隊人手從雅塔的不同方向悄然離開,沿著荒原路朝呼號之角進發,他們的行裝輕便,動作隱蔽,顯然經過了周密的安排。
緊接著是另一組畫面一幾名邪教成員在道路上截住了一個騎馬的信使,信使被迅速制服,身上的信件被取走,人則被拖進了路邊的樹林裡。
這幾天呼號之角送往雅塔的信件,已經被截斷了。
而雅塔最近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與三豬鎮越發緊張的局勢所占據,根本沒有人注意到區區幾天與呼號之角之間的失聯。
崔林猛然意識到了一件事一克拉肯會社在呼號之角的行動根本不需要等三豬鎮和雅塔的戰爭真正開打,挑撥兩地關係只是為了轉移雅塔的注意力,而他們對呼號之角的滲透,其實已經開始了。
「你們在雅塔的基地,是貴婦人號和三河大廳?
服務員的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震驚。
而崔林在她的腦海中看到了隱藏的邪教成員出入這兩個地點的畫面三河大廳的地下室、貴婦人號底艙的暗門,進進出出的人影與低聲交談的場景,一切都與二姐提供的情報完全吻合。
崔林還想繼續追問,然而服務員的身體突然劇烈地抽搐了一下,雙眼猛地向上翻去,露出了大片的眼白。
她的呼吸在幾秒鐘內就停止了,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一般,徹底癱軟在了地板上。
崔林伸手探了探她的頸動脈沒有脈搏了。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
之前在德沙林丘陵的戰鬥中,那個渾身刺青的斗篷法師在確定落敗後毫不猶豫地割喉自盡,當時崔林就覺得這種果決有些反常。
如果操控傀儡的本體能夠毫無阻礙地瞬間收回自己的意識和靈魂,那其實就沒有必要用自殺這種極端的方式來脫身一直接撤走意識就行了。
所以崔林推測,本體收回意識和靈魂的過程可能需要一個相對繁瑣的步驟,這種步驟沒辦法在被敵人包圍、隨時可能遭受攻擊的環境中完成,因此才必須用快速的死亡來強制中斷連接、回收意識。
而對於這個服務員來說,她被繩索捆綁、無法自殺,操控她的本體就只能花時間走完那個繁瑣的回收步驟。
崔林用偵測思想爭取到的那幾分鐘提問時間,恰好就是本體完成準備所需要的時間。
他站起身,將剛才從服務員意識中看到的所有畫面與自己的推測,完整地同步給了艾
希莉、內斯特拉、以及不知何時已經湊到近旁的大姐。
「呼號之角。「內斯特拉重複了一遍這個地名,眉頭緊鎖,「他們已經派人過去了————而我們這幾天完全沒有收到呼號之角的任何消息。
「信件被截了。「崔林說,「他們在雅塔這邊製造的所有混亂,都只是為了讓你們的注意力遠離東邊。
內斯特拉沉默了幾秒,然後問,「從雅塔到呼號之角,最快要多久?
「騎最快的馬連夜趕路,也至少要到明天下午或更晚。「大姐在旁邊低聲回答。
內斯特拉的表情變得更加凝重了。
崔林開口了,「領主閣下,我有一個建議。
內斯特拉看向他。
「雅塔本地的力量,包括雅塔之盾和雅塔之手能夠調動的人手,應該立刻去清繳貴婦人號和三河大廳里的邪教徒,把他們在雅塔的根基徹底拔掉。「崔林的語氣沉穩而清晰,莫名與他當前中年男性的偽裝身份十分契合,「至於呼號之角那邊,我有辦法帶著我的同伴在兩個小時內趕到,先到那邊看看情況,見機行事。你們這面處理完本地的事情之後,儘快派出支援人手就行。」
「兩個小時?「內斯特拉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她沒有追問崔林打算怎麼做到這一
點,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我會儘快處理好這邊的事情,然後派出最快的隊伍趕往呼號之角。
她頓了一下,又補充道,「你今天幫了雅塔一個大忙,我不會忘記的。
崔林沒有客氣,他看向在場的幾位施法者一內斯特拉的隨行文書官是一位掌握了一定法術的學者,另外還有兩位受邀出席宴會的本地法師。
「我有一個不太禮貌的請求,「崔林說,「如果各位手上有五環的法術捲軸,能否借我幾張?
幾位施法者面面相覷,最終文書官從自己的隨身包中取出了兩張捲軸,其中一位法師也貢獻了一張,崔林將這三張五環捲軸收入次元袋,向他們道了謝。
隨後他帶著艾希莉快步離開了宮船。
兩人乘小船回到岸上後,崔林拉著艾希莉拐進了一條無人的窄巷。他從次元袋中取出那塊斑駁的霧水晶,以一個五環法術位激活了通往以太位面一號基地的傳送門。
「你先進去等我。「崔林對艾希莉說,「我到了呼號之角之後會再開門接你出來。
艾希莉沒有多問,點了點頭便踏入了傳送門,身影消失在了那道微泛光的門扉之中。
崔林關閉傳送門,將霧水晶收好,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他全力催動了九星紫霞雲霧。
這件法寶自從在地脈迷城中獲得以來,已經過去了整整九天,恰好積累了一層充能。
飄渺的紫霞色雲霧從他的周身緩緩升起,纏繞在四肢與軀幹上,像是一層若有若無的薄紗,又像是黃昏時分天際最後一抹將散未散的晚霞。
崔林感覺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輕盈。
他的雙腳離開了地面。
先是一寸,然後是一尺,然後是整個人都懸浮在了窄巷的上空,頭頂是雅塔正午的天空,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中傾瀉下來,將他周身的紫霞雲霧染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崔林抬起頭,看著那片無遮無攔的天空,心裡湧上了一種很難用語言描述的感覺。
前世今生加在一起,這將是他第一次自由地飛行。
他試探性地向前傾了傾身體,紫霞雲霧立刻做出了回應,托著他向前滑出了幾米。
速度很快,比他預想的還要快—九星紫霞雲霧對移動速度的提升同樣作用於飛行,這讓他的飛行速度遠遠超過了普通三環飛行術所能達到的上限。
崔林不再猶豫,身體前傾,朝著東方偏北的方向全速飛去。
雅塔的河道、橋樑、水上建築在他腳下迅速縮小,然後是城外的農田、牧場、零星的
村落,再然後是大片大片的丘陵與林地,德沙林河在陽光下閃爍著碎銀般的光芒,像一條蜿蜒的緞帶鋪展在大地上。
風從他的耳邊呼嘯而過,紫霞雲霧在高速飛行中被拉成了一道長長的尾跡,在他身後的天空中留下一條淡紫色的痕跡,像是有人用一支極細的筆在藍天上隨手畫了一道。
崔林估算了一下自己的速度普通飛行術的施法者在全速飛行時大約能做到每小時六七十公里,而他現在的速度幾乎是那個數字的兩倍,應該在120公里每小時左右。
呼號之角距離雅塔不足兩百公里,照這個速度,一個多小時後就能到達。
他稍微放鬆了一些,讓自己的身體在氣流中找到了一個舒適的姿態。
正午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帶著冬日特有的清冽與溫和,雲層在他的上方和下方同時鋪展開來,他第一次從這個角度看到了雲的厚度一那些從地面仰望時顯得輕薄如紗的白雲,從側面看去其實有著驚人的縱深,像是一座座懸浮在空中的雪白山脈。
偶爾有鳥群從他身旁掠過,被這個突然出現在它們領空中的人類嚇得四散飛開,崔林甚至能看清它們翅膀上每一根羽毛的紋路,以及那些圓溜溜的眼睛裡寫滿了困惑的表情。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腳下的大地在持續後退,丘陵逐漸變得更加起伏,林地的面積越來越大,遠處的地平線上隱約可以看到至高森林那連綿不絕的深綠色輪廓,還有更北方那混合著沼澤、草地等多種地形的永恆荒原。
崔林收斂了笑意,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了前方。
他不知道自己到達之後會面對什麼樣的局面,不知道克拉肯會社在那裡已經做了多少準備,也不知道那本他們拼盡全力想要找到的魔法書籍究竟是什麼。
但他知道自己儘快趕到才有更多的機會干擾對方。
紫霞雲霧在他身後拖出一道越來越長的淡紫色尾跡,像是一顆划過正午天空的流星,朝著東方疾馳而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