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倉促之中
第236章 倉促之中
呼號之角比崔林預想的還要小。
他懸浮在大約二百米的高度向下俯瞰,只看到一條東西向的土路從丘陵間穿過,路邊散落著不到十棟建築,最大的一棟坐落在主路北側,兩層高的木石結構,門前豎著一根被風雨侵蝕得有些發白的木柱,上面掛著一塊招牌雖然從這個高度看不清文字,但那應該就是與定居點同名的呼號之角旅館,同時也是這個定居點名字的由來。
其餘的建築要小得多,有些像是民居,有些像是倉庫或馬廄,零星地分布在旅館周圍幾十米的範圍內,再往外就是連綿起伏的荒丘與枯黃的草地,北面的地平線上能隱約看到永恆荒野那片霧氣沉沉的沼澤輪廓。
整個定居點安靜得有些反常,主路上沒有行人,沒有馬車,也沒有牲畜在圍欄里走動,唯一能看到的活物是旅館門前拴著的兩匹馬,以及偶爾從旅館門口進出的人影。
崔林在空中停了片刻,從次元袋中取出一張五環法術捲軸,將羊皮紙送入口中咀嚼吞咽,噬魔的效果隨即生效,一個五環法術位在他的意識中重新亮了起來。
隨後他緩緩降落在定居點東南方向約三百米外的一處低矮丘陵背面,這裡的地勢剛好能擋住從旅館方向的視線。
崔林先施放了秘法眼,那隻無形的魔法眼球在他面前凝聚成型後便懸浮在半空中,等待指令;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sto🎶9.com
緊接著他又以一個法術位施放了隱形術,身形在午後的陽光中迅速變得透明,最終完全消失。
雙專注特性讓他可以同時維持這兩個法術,只要他不主動攻擊或施展其他需要專注的法術,隱形狀態就不會被打破。
他先將秘法眼派了出去。
那隻隱形的魔法眼球沿著地面快速移動,從丘陵後方繞向定居點的外圍,崔林的意識中同步出現了秘法眼傳回的畫面。
他讓它先掠過了主路兩側最外圍的幾棟建築,透過窗戶向內窺探——裡面空無一人,但每一間屋子的內部都呈現出一種被系統性翻找過的狼藉狀態,柜子被拉開、木箱被撬碎、地板上散落著衣物和雜物,床鋪被掀翻,甚至牆壁上都有被敲擊檢查過的痕跡。
秘法眼在外圍建築中沒有遇到任何人,也沒有引起任何反應。
崔林讓它繼續向旅館的方向移動。
他操控秘法眼貼著旅館一樓的窗框緩緩上升,找到了一條寬度足夠的窗縫,將它擠了進去。
旅館一樓大廳的景象呈現在崔林的意識中。
大廳的桌椅已經被全部清空,騰出了一片相當寬敞的空地,十幾名邪教成員正蹲在地上,用粉筆、墨水和某種散發著刺鼻氣味的螢光液體,在木質地板上仔細地刻畫著一個巨
大的奧術法陣。
法陣的整體輪廓已經初具雛形,由多層同心圓與放射狀線條構成,每條線的交匯處都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符文崔林認得出是通用的奧術語言,有些則完全陌生。
這些邪教成員的身上沒有觸手刺青。
他們的動作各有快慢,偶爾彼此低聲交流幾句,像是在確認某個符文的位置或某條線的弧度,整體效率談不上多高,但那種專注本身就透出了一股緊迫感。
崔林注意到其中有兩三個人明顯在指揮其他成員,他們手中各自拿著一張展開的圖紙,圖紙上畫滿了法陣的詳細結構,每當有人在地板上畫下一段線條,他們就會低頭對照圖紙,偶爾蹲下去親手修正某個偏差。
崔林將秘法眼在大廳內緩緩轉了一圈,沒有任何人對這隻隱形的魔法眼球做出反應。
也就意味著在場的這些人里沒有誰擁有看破隱形的能力。
崔林記下了大廳內的人數連同那幾個小頭目在內,一共十四個人。但從之前獲取的情報來看,那位專家級法師才是整個行動的核心,崔林不認為他會留在雅塔而不是提前來到這個最終目標地點。
不過無論如何,此刻那個強大的法師並不在大廳中。
崔林沒有再猶豫。
他保持著隱形狀態,從丘陵後方快步走向定居點,在秘法眼確認旅館門口暫時無人後,他貼著最近的一棟空屋牆壁來到了旅館的側面。
恰好此時旅館的正門被從內推開,一個邪教成員走了出來,崔林側身讓過對方的同時閃進了門內,腳步聲被大廳里的嘈雜完全掩蓋。
一樓大廳比從秘法眼中看到的還要大,法陣占據了幾平整個地面,崔林沿著牆根小心地移動,避免踩到任何還未乾透的符文線條。
他很快就注意到了大廳西北角的地面上有一塊掀起的蓋板,下面是一段向下延伸的狹窄木梯,有幾個邪教成員正從那個入口走上來,而另外幾個人則拎著水桶和一些工具正準備下去替換。
崔林跟在最後一個下行的邪教成員身後,踩著木梯來到了地下。
地下室的空間出乎意料地寬敞,大概是旅館在建造時就預留了相當規模的儲物空間,但此刻這裡的用途已經與儲物毫無關係。
原本堆放酒桶和乾糧的區域被粗暴地清理乾淨,取而代之的是用木板和鐵條臨時搭建的簡易牢籠,將整個地下室分隔成了幾塊狹小的關押區域。
二十多個人被擠在這些牢籠里。
他們的狀態很糟糕。
崔林在昏暗的燈光中掃了一眼就看到了大量觸目驚心的傷口淤青、鞭痕、燒傷、
腫脹變形的手指關節,有幾個人甚至無法自行坐起,只能側躺在潮濕的木板上發出微弱的呻吟。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汗臭味和糞便的惡臭,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讓人幾平無法呼吸的渾濁氣息。
兩個邪教成員站在牢籠之間的過道上擔任看守,他們靠在牆壁上百無聊賴地小聲聊天,偶爾朝牢籠里的人投去漠然的一瞥。
崔林壓下心中漸漸湧起的憤怒,讓自己保持冷靜,將注意力放在了被關押的居民身上o
他很快就在人群中找到了一個看起來與其他人有些不同的中年男人一大約四十多歲,肩膀寬厚,即便在如此糟糕的境況下依然保持著一個相對端正的坐姿,背脊沒有完全垮下去。
他的臉上同樣布滿了傷痕,但那雙眼睛依然保持著清醒,時不時地掃過看守的位置,似乎在默默記錄著什麼。
那種眼神是一個經歷過危險、懂得在逆境中保存體力和意識的人所特有的沉著。換句話說,他大概率有著冒險者的背景。
崔林悄無聲息地移動到了離兩名看守最遠的牢籠角落,然後以心靈傳語將一段話投送進了那個中年男人的腦海中。
「不要驚慌,也不要聲張。我是從雅塔來的,正隱身站在你左手邊角落的牢籠外側。
請你以自然的動作來我這裡,我需要弄清楚這裡發生了什麼。
46
男人的身體僵了一瞬,雙眼驟然睜大,但他只用了不到兩秒就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重新恢復了那種半是疲憊半是木然的神態。
他緩緩地調整了一下坐姿,像是換一個稍微舒服一點的位置,用了大約半分鐘的時間,看起來毫無目的地挪到了崔林所在角落附近的牢籠邊緣。
「將你的一隻手伸出牢籠的縫隙,把頭也靠近一些,但不要太明顯。
男人照做了,一隻布滿傷痕的手從木欄的縫隙間慢慢伸了出來。
崔林握住了那隻手,讓對方確認了自己的位置,然後將自己的耳朵湊到了離對方嘴巴最近的距離。
「我的耳朵現在就在你嘴邊,請以最輕微的聲音告訴我一切。
男人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始說話。
他的聲音輕得幾乎只有氣流在震動,每說幾個詞就會停頓一陣,像是一個在自言自語中陷入沉思的人,偶爾還會發出一聲嘆息或低哼來掩飾那些斷斷續續的詞句,兩個看守對此毫不在意。
他說自己叫塔馬林,是這家呼號之角旅館的老闆,以前是一位獵人遊俠,退休後接手了這間旅館已經好幾年了。
這些邪教分子之前就有幾個人在定居點出現過,零零散散的沒有引起太大注意,但近期突然冒出了大量生面孔,他察覺到不對,立刻寫信交給信使想送往雅塔,可信件還沒等到回音,這群人就在某天夜裡突然發難,控制了整個定居點。
他重重地停頓了一下,氣息變得粗重了些。
其中一個光頭法師是最危險的,能施放五環甚至六環的法術,塔馬林自己完全不是對手,其他居民就更不用說了,所有人都被關進了這個地下室。
之後就是沒日沒夜的審訊。
這些邪教分子用盡了各種手段——毆打、審訊、甚至某些他說不上名字的法術——只為了逼問一本叫做《蛇髮女妖秘典》的魔法書籍的下落。
但森林女神梅麗凱在上,包括自己在內的所有人真的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更不知道什麼秘典藏在哪裡。
可這些邪教分子認準了那本書就在呼號之角,至少就在這個定居點的周圍,因為他們言語中反覆提到這是他們的偉大領袖「斯拉克雷塞爾「用強大的預言法術親自確認的事實,所以手段只會越來越狠。
塔馬林的聲音在此處變得更低了,語氣中出現了一絲壓抑的憤怒。
有幾個居民的傷勢已經開始嚴重惡化,眼看著這一兩天都未必能撐得過去,但邪教分子連最基礎的治療藥水都不肯給。
最後他說到了今天。
從中午開始,這些人的狀態明顯變了,變得急躁,變得慌亂,尤其是那個光頭法師,像是收到了什麼壞消息一樣,面色陰沉地在樓上來回踱步,然後惡狠狠地下來通知所有人一這將是你們最後能活著說出秘典下落的時間,如果直到晚上都沒有人開口,所有人都會死。
隨後樓上就開始變得忙碌起來,搬東西的聲音、刻畫什麼東西的聲音、以及那些邪教成員之間壓低嗓門的急促交談聲,一直持續到現在。
崔林聽完了全部內容後,在塔馬林的腦海中緩緩傳入了自己的回應。
「這些人來自一個叫做克拉肯會社的邪教組織。他們口中的偉大領袖應該就是一隻克拉肯一種生活在深海中的泰坦巨獸,聽起來這隻克拉肯還有著特殊的法術天賦。
「成員們正在一樓大廳布置一個規模相當大的奧術法陣,是在準備某種儀式結陣法術,而那位法師說的話未必只是恐嚇,這個儀式真有可能會殺死所有人。
他感覺到塔馬林握著自己那隻手微微收緊了。
「那位法師有著專家級的實力,我現在貿然動手未必能有好的結果,還需要做些準備。你告訴其他人不要輕舉妄動,現在這種狀態暴力反抗不會有任何好結果。我會盡全力阻止他們的儀式。」
塔馬林沒有回答,只是將伸出牢籠的那隻手緩緩收了回去,重新靠回了牢籠的木欄
上,恢復了之前那個半倚半坐的疲憊姿態。
崔林在角落裡等了一會兒。
一個邪教看守嘴裡嘟囔著什麼朝蓋板方向走去,崔林跟在他身後踩著木梯回到了一樓,趁著大廳里的成員都在專注於法陣的刻畫,沿著牆根走到了正門旁,又等到另一個人推門進來的瞬間閃身出了旅館。
他快步穿過主路,潛入了旅館斜對面的一棟空屋中,在確認四周無人後原地坐下,完成秘法回流補充一個法術位,然後以五環法術位激活了傳送門。
門扉亮起的瞬間,崔林踏了進去。
一號基地內,三台構裝體安靜地立在角落,之前用來承載傷員的臨時床鋪已經被它們改造回了置物架和椅子。
艾希莉坐在長桌旁,手邊放著已經喝了一半的水壺,看到崔林出現便立刻站了起來。
鏽矛則一如既往地站在構裝體旁邊,翼矛豎在身側,空洞的眼眶中那兩團幽綠色的魂火正看著或者說盯著中樞紫水晶。
「主人回來了。「石頭的聲音從紫水晶中傳出,語義停頓比崔林上次聽到時明顯縮短了許多,幾個詞之間的間隔已經接近正常人說話的節奏,「艾希莉小姐一直在————等您。
鏽矛也一直在看我。」
「它看你多久了?
「從您離開後就開始了。一直。「石頭說這話的時候似乎帶上了一點類似不滿的語氣,雖然很難確定一個從紫水晶中誕生的人工意識到底能不能真的擁有情緒。
崔林沒時間在這個問題上多停留,他轉向艾希莉,用最簡潔的語言將呼號之角的情況說了一遍極小的定居點、居民被全部關押在地下室、邪教成員正在旅館大廳布置大型法陣、那位專家級法師暫時沒有現身但肯定就在附近、儀式原定在今晚舉行但可能隨時提前。
「你跟我出去之後,先隱蔽在旅館對面的空屋裡,幫我盯著旅館那邊的動靜。我需要做一次短休恢復狀態。「崔林說,「等我休息好了,我們在儀式開始的時機發動突襲—法師在主持儀式的時候至少會有一部分精力和法術資源被牽制住,那是我們動手的最好時機。
「明白了。「艾希莉點了下頭。
崔林帶著艾希莉和鏽矛一同踏出傳送門,回到了呼號之角那棟空屋之中,囑咐鏽矛退到屋子最裡面的角落待命。
艾希莉從窗戶的縫隙中觀察著對面旅館的正面,崔林則靠著牆壁閉上了眼睛,開始短休冥想。
冥想中的時間流逝得比平時快,但恢復的過程沒能持續太久。
「崔林。
艾希莉的聲音把他從冥想中拉了出來,語氣有些急。崔林睜開眼的同一瞬間就聽到了從對面旅館方向傳來的聲音明確的吼叫聲和哭喊聲,尖銳而混亂,穿過兩棟建築之間的空隙清晰地灌進了他的耳朵。
「旅館裡面的燈光變了。「艾希莉仍然貼著窗縫觀察,「門窗裡面透出來的光變成了那種————不太對的顏色。」
崔林迅速估算了一下時間他閉眼大約四十多分鐘,距離入夜還有幾個小時,原定在晚上的儀式被提前了。
而且由於短休沒有完全結束,自己也只回復了一個法術位。
他立刻施放秘法眼,操控著那隻隱形的魔法眼球從旅館牆壁上的窗縫中擠了進去。
大廳里的景象讓他尤為意外。
所有被關押在地下室的居民都已經被帶了上來,此刻正被邪教成員們粗暴地推搡著驅趕到法陣的邊緣區域。
有些居民在掙扎,有些在哭喊,有些已經虛弱到只能被拖著在地板上滑行,還有幾個徹底絕望的人癱坐在法陣的紋路之間放聲嚎哭,聲音嘶啞而悽厲。
法陣本身已經被完成了大概,雖然從細節上看仍有不少線條和符文顯得粗糙倉促,但那些螢光液體描繪的核心紋路正在發出一種暗沉的、帶著濁綠色調的微弱輝光,像是某種力量正在被緩慢喚醒。
然後崔林看到了那個人。
一樓通往二樓的樓梯上,一個光頭男人正沿著台階走下來。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法袍,面容削瘦而陰鷙,目光掃過大廳中的混亂場面時沒有任何波動,就像一個廚師掃視著即將被處理的食材。
但他盡力保持平靜的臉上還是帶著一種尚未完全消散的憤怒和不悅。
他的右手握著一根並不華麗但散發著明顯魔力波動的法杖,左手拎著一個皮革包裹,裡面似乎裝著某些儀式所需的材料。
他走進了法陣的中心,在所有居民的哭喊聲中站定,然後開始從皮革包裹中取出一件又一件東西,有條不紊地擺放在法陣核心的幾個關鍵節點上。
崔林猜測,或許是雅塔那邊的基地被搗毀的消息讓法師提前了儀式,否則沒理由在法陣都沒完全完成的情況下強行開始。
這勢必會讓儀式法術的效果產生折扣一雖然這對崔林一方可能是個好消息。
無論如何,既然對方已經提前了行動,那麼自己就不可能遠遠旁觀。
崔林睜開雙眼,將視覺信號切回,朝著艾希莉凝重地點了一下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