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分權

  第378章 分權

  皇城官署。

  說是長孫無忌,房玄齡,魏徵審查褚遂良十日,其實根本不用這麼麻煩。

  蘇亶既然敢把這件事拿到朝會上去說,自然是人證物證齊全。

  這邊只需要簡單一查,事情就能水落石出。

  褚遂良確實是壓價強買別人的豪宅。

  那李世民為什麼還要給十天的時間呢。

  

  所謂律法,是上面人對下面人的約束。

  如果是在後世,證據確鑿的情況下,自然是沒有多大的作用。

  但這是王朝時代。

  律法再大,那也是皇帝手中的工具。

  即便是犯了再打的錯誤,譬如李承乾都起兵造反,甚至都起兵打潼關了,只要李世民不計較,那就等於沒事。

  從某些方面來說,李世民對於褚遂良,也是有感情的。

  這裡面還涉及到褚遂良的父親。

  隋末亂世中,褚遂良隨父褚亮歸附李唐,初以文職身份在秦王幕府中嶄露頭角。

  彼時的李世民正值南征北戰、網羅人才的關鍵時期,對這位博涉文史,工於隸楷的青年才俊早已留意。

  武德九年,玄武門之變後,李世民登基伊始便提拔褚遂良為起居郎,賦予其「掌錄天子起居法度「的重任。

  這一任命看似尋常,實則蘊含著帝王對臣子的特殊信任,起居郎需如實記錄君主言行,稍有不慎便可能觸怒天威。

  但李世民卻對褚遂良坦言:「卿若不記,天下人亦記之「,這種對直言敢諫者的包容,成為兩人情感奠基的第一塊基石。

  站在李承乾的角度上去看,褚遂良一直支持魏王奪嫡,自然是反派。

  但這是立場跟站位的事情,本身褚遂良是有能力的。

  他曾上疏勸諫李世民『節畋獵、輕徭賦』,直言『人力有盡,地力有窮,陛下雖欲崇飾宮宇,猶宜量事而為之。』

  這種不避鋒芒的諫言風格,非但未觸怒李世民,反而讓李世民發出褚遂良鯁直,有大臣之風的讚嘆。

  君臣之間的默契,至此已超越了簡單的僱傭關係,升華為對治國理念的共識。

  除了政治上的合作,李世民與褚遂良在藝術領域的共鳴,進一步拉近了兩人的情感距離。

  李世民對王羲之書法的痴迷眾所周知,而褚遂良作為初唐四大書法家之一,其字里金生,行間玉潤的楷書風格恰與李世民的審美取向不謀而合。


  貞觀年間,褚遂良奉命鑑定內府所藏王羲之墨跡真偽,備論所出,一無舛誤,令李世民讚嘆不已。

  君臣二人常於政務之餘探討筆法,甚至出現太宗嘗出御府金帛,購求王羲之書跡,褚遂良備論真偽的佳話。

  歷史上,貞觀二十三年,李世民臨終前將褚遂良與長孫無忌召至病床前,留下朕佳兒佳婦,今以付卿的遺命。

  能被李世民臨終託孤,足以看出褚遂良在李世民心中的地位。

  之所以沒有房玄齡跟魏徵,是因為兩人比李世民更早去世了。

  有道是人無完人,褚遂良強買粟特商人的豪宅,從某些角度去看,也就是權力一次小小的任性。

  這樣的事情,放在王朝時代,其實也不算多大。

  這個時代,可還有刑不上士大夫的講究。

  如果不是蘇亶出面彈劾,那粟特商人的事情,怎麼值得放到朝會上來說。

  而蘇亶背後代表的,是太子,這個中意義又有不同。

  褚遂良這件事,就成為了太子跟魏王之間的一次政治博弈。

  往深了說,可以牽扯到太子跟陛下之間的爭鬥。

  褚遂良下去了,意味著李世民這邊,也少了個大臣。

  官署內。

  長孫無忌,房玄齡,魏徵三人正在商討。

  事實擺在眼前,調查沒有什麼可調查的,就看這罪要怎麼定了。

  「諸位。」魏徵率先開口:「褚遂良強買史訶耽價值三百匹絹的宅邸,人證地契俱在,按《唐律疏議雜律》『買人田宅不送錢』條,當笞五十;若計贓論,三百匹絹已屬『坐贓』,按《職制律》當處徒二年。某以為,此案當依律處置,不可姑息。」

  魏徵跟褚遂良一直不怎麼對付,曾經還算是朋友,後面因為政治立場這塊自然就成了敵人。

  魏徵認為,太子順位,才是國之正道。

  然褚遂良原本中立,後經過五姓七望拉攏,成了鐵桿魏王黨人,這讓魏徵覺得,褚遂良已經是對自身的背叛。

  畢竟現在五姓七望都沒那麼支持魏王,你褚遂良反而蹦躂得這麼歡。

  長孫無忌聞言,輕輕哼了一聲:「「魏公果然錙銖必較。史訶耽雖是勛位胡商,可長安城內官員與商賈『議價購產』之事多矣,何以獨獨揪住褚遂良?」

  拉褚遂良一把,並不意味著長孫無忌是要站位魏王。

  而是根據陛下這邊的意思,輕拿輕放。

  從陛下定十日結案,這暗示就很明顯了。


  之所以陛下不親自出面,而是讓三人出面,只是為了跟太子的矛盾不繼續加深。

  不過魏徵可不管這麼多:「律法面前豈論議價?」

  「卷宗記載,史訶耽曾三拒褚遂良求購,最終被迫簽署契約。此等強買強賣之舉,與市井無賴何異?當年陛下處置隴右道大使皇甫德參『低價買民麥』,亦是按律笞四十,何曾因官職姑息?」

  長孫無忌臉色微沉,正要反駁,房玄齡卻輕咳一聲:「二位先莫動氣。此案關鍵在於『是否構成脅迫』。卷宗中僅提及史訶耽『被迫簽約』,卻無證人目睹脅迫場景,亦無書信、口供等直接證據。律法講究『據狀斷之』,若無鐵證,量刑需謹慎。」

  魏徵敢去懟陛下,強行站位太子,房玄齡自然不會這樣做。

  還是要找些藉口,把這件事輕拿輕放。

  「房相為何總要往輕處想?」

  魏徵猛地拍案而起:「史訶耽先前不敢告狀,此等行為本身便是畏懼權勢的明證!若苛責無直接證據,豈不是讓受害者申冤無門?」

  長孫無忌搖頭:「魏公此言差矣,律法重實證,非重推斷。若僅憑『不敢告狀』便定罪,恐開『莫須有』之先河。」

  魏徵吹鬍子瞪眼,就要大肆辯論一番。

  房玄齡見氣氛劍拔弩張,連忙打圓場:「陛下曾言『法者,天下之公器』,若褚遂良真有罪,陛下斷不會回護。但此案需顧全兩點:一則,依律量刑需精準;二則,需給陛下留體面。」

  聽到陛下體面這個詞,魏徵氣勢一滯。

  他可以就律法說事,但不能枉顧陛下這邊,皺眉道:「如何留體面?」

  房玄齡拿起卷宗,略微思索道:「依某之見,可按『坐贓』論處,計三百匹絹,合徒二年。但念其無欺壓百姓、貪墨官銀等惡行,且累年修史有勞,可奏請陛下『以銅贖罪』,罰銅六十斤,革職留任。如此,既符律法,又存餘地。」

  魏徵聞言,自然不肯:「革職留任?」

  「五品官革職便無官可留,此說不通!依律,坐贓徒二年,當罷官為民,何來『留任』?房相莫不是想自創律法?」

  長孫無忌趁機道:「魏公何必如此固執?褚遂良雖有錯,卻非貪腐巨惡。太子監國以來連番彈劾,已讓朝堂人人自危。若再嚴懲言官,恐堵塞言路,讓陛下失去耳目。」

  魏徵怒視長孫無忌:「「他強買民宅是言官職責嗎?分明是私德有虧!長孫公屢屢為其開脫,莫非認為言官無過?」

  長孫無忌微微搖頭:「我並非為他開脫,只是提醒魏公,莫要讓律法成為黨爭工具!你身為太子少師,處處為太子張目,難道就沒有私心?」


  政事堂內氣氛驟凝,房玄齡打著圓場:「依某之見,可折中處置:褚遂良雖無直接脅迫證據,但身為言官,與商賈過從甚密,有失體統。按《職制律》『官人無故出入市肆』條,當罰俸一年,降為六品治書侍御史,仍留御史台效力。如此,既警其德行,又存其才用。」

  魏徵皺眉:「降職留任?坐贓之罪,按律當罷官,如何能『罰俸降職』?房相此舉,怕是要壞了律法根基。」

  長孫無忌勸說道:「魏公未免太過死板。褚遂良若罷官,誰來修《貞觀實錄》?陛下前日還說『史筆需仗忠臣』,難道要讓他親自執刀?」

  魏徵寸步不讓:「修史事大,律法事更大!」

  「若因需用其才便網開一面,他日若有能臣謀反,是否也要留其性命以效犬馬?」

  房玄齡想了想,又道:「既然雙方各執一詞,不如按『公罪』論處。褚遂良『因公議價失當』,降職一級,罰俸半年,仍任言官。如此,既符合『刑不上大夫』的慣例,又能讓陛下看到我等『惜才』之心。」

  魏徵盯著房玄齡,忽然意識到這是在皇權陰影下的無奈妥協。

  若堅持罷官,恐遭李世民苛待功臣的指責。

  若同意降職,至少能讓律法的威嚴稍有彰顯。

  魏徵並非不懂陛下的暗示,只是不想就這麼妥協。

  但長孫無忌跟房玄齡這邊,自然不會魏徵的做法。

  「也罷。」魏徵終於鬆口。「但需在奏疏中寫明『永不許其參與田宅交易』,以儆效尤。」

  長孫無忌嘴角微動,似笑非笑:「魏公這是要斷了褚遂良的置產之路?也罷,我同意。」

  房玄齡拿起筆,在奏疏中寫下「降為六品治書侍御史,罰俸半年,禁入市肆議價」。

  對於褚遂良的處置方案,不過次日,就到了太極宮。

  李世民看完後,也就直接拍板定下。

  魏王李泰自然是極其高興。

  他這邊還沒出手呢,父皇就把事情搞定了。

  看似降職,實則對於褚遂良來說無傷大雅。

  至于禁入市肆,這都是小事。

  只要褚遂良還在朝堂上能說話,其他事情都不重要。

  消息傳到大明宮,自然引發諸多不滿。

  「就這麼算了?」

  杜荷率先開口,酒盞重重磕在案几上。

  「褚遂良強買民宅證據確鑿,竟只降為六品?這分明是陛下在保他!」

  先前眾人還在為拿下褚遂良而高興,沒想到就這麼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趙節不滿道:「太子殿下,此例若開,今後我等整肅吏治,怕是再難服眾!那些被下獄的官員,哪個不是證據確鑿?如今連褚遂良都能從輕發落,他們的黨羽豈不是要翻天?」

  這裡面涉及的東西很多,畢竟先前大理寺已經拿下了兩百餘官員,現在褚遂的事情這麼一搞,讓其他怎麼看。

  而且這裡頭,還有一層隱意,對於其他的官員,或許亦是有減輕出發,乃至赦免。

  李元昌冷笑:「陛下此舉,分明是在敲打我等。前番清洗兩百官員,陛下雖未明言,卻早已心存芥蒂。如今借褚遂良案,便是要告誡我等。」

  原本應該生氣的李承乾,此刻卻顯得有些平靜。

  從李世民定下十日結案之時,他就已經猜到了是要保褚遂良。

  莫說褚遂良只是犯了小錯,便是真有大錯,李世民作為皇帝要保,也不過是一句赦免即可。

  這就是作為帝王的權勢。

  隨心所欲,無所顧忌。

  讓長孫無忌,房玄齡,魏徵審理,不過是給個台階下。

  這件事也讓李承乾看明白了一個道理。

  如果只是通過政治博弈,很難對李世民的班底造成大的威脅。

  畢竟所有的主動權,都掌控在李世民的手裡。

  然而,眼下最有意思的是。

  即便是李承乾這邊把長安城內兩百餘官員都給下獄了,但整個長安城的官署,卻好像沒有多大的影響,依舊在正常運行。

  好似有沒有這兩百名官員,都沒有多大區別。

  之所以出現這樣的情況,是因為長安城的官員構成呈現明顯的金字塔結構。

  看似規模有限,實則存在嚴格的品級與職能分層。

  大部分的官員,職能多限於文書處理、倉儲管理、戶籍統計等具體事務,缺乏參與中樞決策的渠道。

  以尚書省為例,其下轄六部二十四司的主事、令史等吏員雖承擔實際政務操作,但決策權始終掌握在尚書左右僕射、六部尚書等核心官員手中。

  是以砍掉三分之一,短期內不會出現多大影響。

  所有人都以為李承乾要安插親信。

  卻沒人知道,李承乾真正的想法,是要進行分權。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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