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被量化的生命
被量化的生命
推開那扇沉重的隔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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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奢靡的香水味一下就沒了。
撲面而來是股涼颼颼的藥水味。
這味道張江龍很熟,跟現代醫院裡的一樣,只是這裡更濃,還混著鐵燒糊的氣味。
一間巨大的半圓形手術室。
滿屋子亮白色的冷光燈,照的人影子都沒地方躲。
房間正中,立著個透明大罐子。
像泡藥酒的罈子放大版。
裡面是個瘦的皮包骨頭的老頭。
霍恩。
老教授全身插滿管子,鼻孔,嘴巴,後腦勺都貼著密密麻麻的電極片。
只有儀器單調的滴答聲,證明這塊老木頭還沒爛透。
玻璃罐旁邊,站著兩個男人。
一個穿著筆挺的灰色中山裝,背挺的像杆標槍。
哪怕是亂世,頭髮也梳的一絲不苟。
市長,白靖宇。
另一個年輕些,身上掛了彩,腦袋纏一圈繃帶,手裡拎著自動步槍。
白月魁她哥,白月天。
白月魁瞅見這兩個人,那口氣終於鬆了。
肩膀一下就垮了下去。
「爸————哥————」
聲音有點啞。
像受了委屈的孩子找到了家。
她往前搶了兩步。
想過去。
白靖宇轉過身。
那張臉上沒任何表情。
沒驚喜,沒擔憂,眉頭都沒皺一下。
平靜的像一潭死水。
他瞥了眼一身血印子,赤著雙腳,衣服破爛的女兒。
眼神在那些血跡上停了半秒,移開了。
落在白月魁手裡攥緊的金屬盒子上。
「備份帶來了嗎?」
這是白靖宇開口的第一句話。
沒問傷哪來的。
沒問外面多危險。
就這一句話。
張江龍瞅見白月魁的身子僵住了。
像被釘在了原地。
剛升起的一點熱乎氣,被這盆冷水澆了個透心涼。
她那隻伸出去想求個擁抱的手,懸在半空,尷尬的停著。
真行。
張江龍在旁邊看著,心裡嘖了一聲。
這當爹的也是個人才。
女兒剛從修羅場裡爬出來,他倒好,滿腦子都是那幾塊破電路板。
搞大事業的人都這樣?
心是石頭做的吧。
那個腦袋纏繃帶的年輕人反應倒快。
白月天瞅見妹妹這副慘樣,眼睛立馬紅了。
他是真急。
他扔下槍,三兩步衝過來。
張開胳膊就要抓白月魁的肩膀,想把她從頭到腳檢查一遍。
「小魁!你哪受傷了?!這血是誰的?!」
手還沒碰到人。
一樣東西橫了過來。
一把連著鞘的刀。
黑沉沉的刀鞘,橫在白月天跟白月魁中間。
像一道過不去的坎。
白月天愣住,順著刀鞘看過去。
瞅見了那個站在旁邊,一直沒出聲的長髮男人。
張江龍單手握著刀鞘,手腕很穩,稍微用力往外一格。
「說話就說話。」
他眼皮耷拉著,語氣懶散。
「別動手動腳。」
白月天被這股勁推的退了半步。
他瞪圓了眼。
「我是她親哥!」
「天王老子也不行。」
張江龍沒慣著他。
他收回刀,很自然的用身體擋住白月魁小半個身位。
一種領地意識。
親哥也不行,萬一不著調呢。
白靖宇走了過來。
他沒理這邊的爭執,從女兒手裡拿過那個金屬盒子。
檢查了一下封條,確認完好,這才點了點頭。
「霍恩教授等不了了。」
他看都沒看這幾個活人,轉身指著手術台那邊。
「大腦皮層活躍度正在歸零,我們必須進行意識轉移手術。」
白月魁這才緩過勁。
她吸了下鼻子,硬生生把眼淚憋回去。
現在不是矯情的時候。
「轉移?轉移到哪?」
她的視線在手術室里掃了一圈。
最後定在一個角落。
那邊的陰影里,還立著一張直立的手術台。
上面鎖著一個人。
不,那不像個人。
像頭被困住的野獸。
全身上下被粗大的合金鎖鏈捆的結結實實,脖子上套著巨大的黑色項圈。
嘴上帶著防咬人的金屬口枷。
西弗。
久川市最大的重刑犯。
聽人說為了殺幾個仇家,炸了半條街的瘋子。
西弗醒著。
那雙眼珠子泛著渾濁的黃光。
他被捆著,嘴也被堵著,喉嚨里卻發出「咯咯咯」的動靜。
是笑聲。
他在盯著手術台旁邊的另一個年輕人看。
那年輕人穿著華麗的近衛軍制服,金髮碧眼,看著挺貴氣,就是少了一隻左耳。
格雷局長的兒子,格蘭。
西弗死死盯著格蘭那隻被切掉耳朵的地方。
眼神興奮的發狂。
像條瘋狗瞅見了以前咬過的肉骨頭。
格蘭被盯的發毛,握著槍的手有點抖,往旁邊挪了挪。
白月魁的臉色變了。
變的慘白。
「你是說————」
她指著那個正在抽搐狂笑的死囚。
「要把老師的大腦————轉進他的身體裡?」
「對。」
白靖宇回答的很乾脆。
「他是唯一匹配的供體,只有這種強度的身體,才能承載霍恩的大腦數據流。」
「你瘋了!」
白月魁大喊出聲。
這是她第一次衝著父親吼。
「那是西弗!是個人渣!是個殺人犯!而且————這違背了生命倫理法案!活體移植是被禁止的!」
「那是過去。」
白靖宇冷冷打斷她。
他站在光影下,鏡片反著刺眼的白光。
「現在是末世。」
「外面的城市沒了,人類最後的智慧結晶就在霍恩的腦子裡,不做這個手術,霍恩死了,關於瑪娜生態的研究就會斷檔。」
他頓了頓,抬手指了指西弗。
「犧牲一個罪該萬死的死刑犯,換取一個能拯救全人類的智者存活。」
「這道算術題,很難嗎?」
就是這種高位者的邏輯。
也是那個所謂的「電車難題」。
在他的天平上,沒有道德倫理,只有重量。
這邊的籌碼重,就得捨棄那邊輕的。
哪怕那邊是個活生生的人。
白月魁語塞。
她渾身發抖。
理智上她清楚父親是對的。
但感情上,這是把一個人變成怪物的過程。
太殘忍,太噁心。
張江龍一直沒說話。
他靠在旁邊的柱子上,雙手插在破爛的褲兜里。
瞅著那個被綁在台子上的西弗。
「有意思。」
他在心裡嘀咕。
這幫搞科學的,眼睛確實都挺瞎。
他們只瞅見了犯人的身體素質好,瞅見了匹配度。
但張江龍瞅見了別的門道。
在犯人的天靈蓋上方,還有那糾結的肌肉縫裡。
正絲絲縷縷的往外冒黑氣。
那不是好東西。
是煞氣。
是積攢了無數怨恨之後變質的玩意。
而且,那團黑氣下面,還有一抹妖艷的暗紅色在翻滾。
像地底下沒燒盡的煤火。
那傢伙體內有東西。
正在醒。
而且那東西很躁動。
非常渴望鮮血。
這幫蠢貨竟然想把他解開?
還想把個老頭子的腦子塞進去?
這跟把一塊鮮肉塞進老虎嘴裡有啥區別?
「餵。」
張江龍直起身子。
他沒打招呼,邁步就往那邊走。
靴子踩在硬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腳步聲。
「我看這手術還是算了吧。」
他一邊走一邊說。
「什麼人?」
站在那邊的格蘭反應最大。
他現在就是個驚弓之鳥,瞅見誰靠近那個瘋子西弗都覺得是要搞事。
他舉起手裡的爆能槍,槍口指著張江龍。
「站住!這裡是最高警戒區!那是誰?!白叔叔,這就是你要等的人?!」
白靖宇皺眉看過來。
張江龍壓根沒搭理那黑洞洞的槍口。
他離著還有三米多遠。
停住腳。
抬起左手。
也沒什麼大動作。
就是伸出食指跟中指,並在一起。
對著那個被五花大綁的西弗。
隔空點了三下。
動作快的讓人看不清。
空氣里響起極其輕微的三聲「波,波,波」。
像水泡破了。
三道極細的真氣,像針尖一樣,准準的鑽進西弗胸口,小腹跟眉心的三個大穴。
被捆的跟粽子一樣的西弗突然猛的一僵。
原本還在瘋狂扭動的身體不動了。
那雙昏黃的眼珠子,一下失去了焦距。
但那不是暈過去。
張江龍感覺到了指尖傳回來的觸感。
硬。
真氣像撞在了鐵板上。
被一股極強橫的力量反彈了一下。
那東西反抗的很劇烈。
「你在幹什麼!?」
格蘭吼了一聲。
旁邊的幾個守衛也都舉起了槍。
無數個紅點落在了張江龍的腦門跟胸口上。
白月魁想衝過來擋,被白月天一把拽住。
「那是穴道。」
張江龍放下手。
搓了搓指頭肚。
那種反震的感覺還在。
他瞅著那個格蘭,又瞥了一眼一臉陰沉的白靖宇。
「這瘋子不簡單,他體內有東西在醒。」
他指了指西弗微微發黑的指甲蓋。
「我剛才鎖了他三道氣門,暫時壓著那東西。」
「但我建議你們最好別給他鬆綁,更別給他打什麼藥。」
「一旦那扇門打開,這一屋子人,除了我,誰也別想站著走出去。」
這話說的很誠懇。
他是真的好心。
雖然這幫人看著不順眼,但總歸是白月魁的親戚。
死光了也不好看。
但這話聽在別人耳朵里,就不是那回事了。
純粹是扯淡。
「氣門?壓住?」
白靖宇冷笑一聲。
這簡直是他這輩子聽過最荒唐的笑話。
在這麼精密,這麼高科技的手術室里,在人類文明的頂端。
跑進來個乞丐一樣的傢伙,在那談論什麼玄學,什麼氣。
這是對科學的侮辱。
「格蘭。」
白靖宇下了令。
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把他趕出去。」
「手術不能再拖了,ASH系統已經檢測到霍恩教授的腦波即將消散。」
「開始!」
格蘭早就看這長發男不順眼了。
聽到指令,立馬揮手。
幾個拿著防暴盾牌的重裝士兵圍上來,槍托直接就往張江龍身上懟。
張江龍沒反抗。
也沒生氣。
良言難勸該死的鬼。
既然人家趕著去投胎,他還能攔著不成?
他聳聳肩。
往後退了幾步。
退到了隔離門的邊上。
白月魁在那邊急的跺腳。
「爸!你怎麼就不聽————」
「把他按住!」
白靖宇大喝一聲。
兩個醫療兵把西弗推向了巨大的掃描儀底下。
各種機械手臂開始運作。
針頭。
一根粗的嚇人的合金針頭。
連著滿滿一管子幽藍色的液體。
極強效的神經麻醉劑,裡面甚至混著所謂的「源質穩定劑」。
機械臂穩穩的扎進西弗的脖子。
液體被推了進去。
所有人都在看儀錶盤。
期待那個紅色的暴躁曲線能平緩下來。
期待這個瘋子能進入任人擺布的植物人狀態。
張江龍靠在門框上。
嘆了口氣。
他能瞅見那針水打進去的後果。
跟往滾油鍋里倒涼水沒區別。
「滴儀錶盤上的聲音突然尖銳刺耳。
原本正在緩慢下降的那些波紋,突然停了一下。
然後。
那一根根還算正常的綠線,像瘋了一樣,全都衝到了屏幕的最頂端。
變成了血紅色。
「警告!供體生命體徵異常!」
「警告!腎上腺素激增!正常值的兩百倍!」
「警告!源質反應堆讀數錯誤!那是什麼?!那是————」
負責監控的醫生還沒喊完。
只聽「崩」的一聲脆響。
束縛西弗左手的那根號稱能鎖住坦克的合金鎖鏈,居然直接繃斷了。
那根本不是人的力量。
這一刻。
躺在手術台上的西弗睜開了眼。
之前那渾濁的眼珠子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兩團黑洞洞的漩渦。
沒眼白,沒瞳孔。
純黑。
那種黑甚至在往外溢。
他的皮膚底下,像有無數條蚯蚓在亂鑽。
原本消瘦的肌肉,像充了氣,急速膨脹起來。
壓不住的野獸,出籠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