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天堂的入場券
天堂的入場券
張江龍跟著引路的指示燈,邁進電梯。
白月魁沒了魂,整個人是軟的,被他半拖半拽的帶進去。
電梯門無聲滑攏。
合死了。
咔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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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輕響。
外面的世界被切斷了。
那混亂又嘈雜的風,還有風裡鐵鏽跟冷氣的味道,全被這層厚玻璃隔絕在外。
轎廂動了。
這玩意不光往上升,還斜著走。
它貼著白塔的外壁,鑽進雲里。
速度很快。
超重感死死的壓在每個人身上。
張江龍靠著廂壁,伸手扯了扯領口。
那身舊青衫本來就破,掛著幾條布。
上面沾著黑怪物的碎肉,還有干透了的血痂,絳紅色,發硬。
一層爛樹皮貼在身上。
難受。
他偏頭,看玻璃外面。
腳底下。
久川市在燒。
火光把雲層燒成了鐵匠鋪里剛出爐的鐵塊。
爆炸的火球一團一團的,比過年放炮仗還熱鬧。
滾滾的黑煙是獻祭的香。
但是聽不見。
玻璃裡面,安靜的只剩下呼吸聲。
不,有聲音。
轎廂頂上藏著的音響在放音樂。
提琴聲悠揚。
慢板。
不知道是哪首古典樂。
調子軟綿綿的,透著股子無病呻CR的高級感。
跟下面人命不如狗的畫面擺在一起,荒誕又幽默。
張江龍聽著這曲子,嘴角咧了咧,沒笑。
這白塔的設計師,是個搞行為藝術的。
這種時候,放安魂曲。
不知道給下面死的聽,還是給上面活的聽。
白月魁縮在角落。
她不看外面。
她把自己蜷成一團,嚇破了膽。
手死死抓著身上那件屬於張江龍的風衣,指節全白了。
那枚帶血的警徽攥在手心,硌的手掌生疼。
她不撒手。
這塊冰涼的鐵片,反倒成了這世上唯一有點溫度的東西。
「這就是你一直想回來的地方?」
張江龍的聲音突然響了。
不大。
在封閉的轎廂里嗡嗡的。
白月魁抬頭。
一雙眼全是紅血絲,看著很茫然。
張江龍沒看她。
他指了指腳底下越來越小的火海。
「看看。」
「那是人間。」
他又指指頭頂越來越近的白光。
「這是天堂。」
他頓了頓,語氣里全是嘲諷。
「看來進天堂不用做善事,買得起票就行。」
白月魁身子顫了一下。
她想說什麼,喉嚨里堵著棉花。
叮清脆的提示音。
電梯停了。
這裡已經是雲層上面。
巨大的雙開門向兩邊滑開。
光。
刺眼的金光撲面。
張江龍眯了下眼。
他以為,這裡會是緊急作戰指揮室。
滿牆屏幕,紅色數據,忙的腳不沾地的技術員,還有剛才那個裝神弄鬼的格雷局長。
沒有。
什麼都沒有。
一個巨大的宴會廳,奢華的不真實。
巨大的水晶吊燈從幾十米高的穹頂垂下來。
一掛掛凍住的瀑布。
每顆水晶都擦的鋥亮,把暖色燈光折的到處亂晃。
地面鋪著地毯。
猩紅色的,厚的能埋住腳面。
空氣里沒有煙火氣。
只有一股甜膩的香水味。
混著烤小牛排跟昂貴紅酒,還有某種高檔雪茄的味道。
這裡有人。
很多人。
男的穿著燕尾服,頭髮梳的油光鋥亮,哪怕這會是睡覺的點,他們也收拾的跟要去領獎。
女的穿著晚禮服,露著大片白皙的後背,脖子上的珠寶在燈下閃的人眼花。
他們在說話。
每個人手裡都端著細長的高腳杯。
這裡是老電影裡的名利場。
不看窗外的話。
這就是太平盛世。
張江龍站在電梯口。
他那一身爛衣服。
那一身血腥氣。
那一身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土味。
跟這裡格格不入。
太扎眼了。
非常扎眼。
原本熱鬧的大廳,像是被誰掐住了喉嚨。
交談聲跟虛偽的笑聲,還有杯子碰撞的聲音,從電梯口開始一圈圈的消失。
所有人都轉過頭。
幾百雙眼睛盯著門口這兩個人。
那些眼神很有意思。
驚訝。
嫌棄。
恐懼。
更多的是看見髒東西的厭惡。
張江龍也沒動。
他就這麼大方的站著。
像個來視察工作的大爺。
眼神在這些人身上掃了一圈。
耳朵里內功帶來的敏銳聽力,讓他把那些竊竊私語聽的清清楚楚。
「那是什麼東西?」
「那是白月魁?白市長那個瘋女兒?」
「天哪,他們怎麼進來的?身上那是血嗎?」
「我的諾亞方舟股票還在漲,這點亂子很快就會平息...
」
「聽說船票已經炒到三個億了?」
「哎喲......真臭,什麼味兒這是。」
張江龍掏了掏耳朵。
有意思。
下面的人為了活命,為了把孩子推上一輛卡車,把自己餵了怪物。
這上面的人。
還在聊股票。
這就是摺疊的世界。
比北京還摺疊。
「你爹的朋友圈?」
張江龍側頭問身邊的白月魁。
白月魁沒說話。
她的臉漲紅了。
然後又變白。
一種巨大的羞恥感衝上來。
不是因為她穿的破爛。
而是因為她曾經也是這些人里的一員。
她甚至認出了好幾個人。
那個肥頭大耳的是財政部的劉部長。
那個端著酒杯手都在發抖的貴婦,是王議員的老婆。
以前看著光鮮亮麗。
現在怎麼看,怎麼都像披著人皮的豬。
外面的慘叫聲隔著玻璃,似乎都能在腦子裡幻聽見。
他們聽不見嗎?
兩個穿著筆挺黑西裝的安保快步走過來。
每個人耳朵上都掛著通訊器,腰裡鼓鼓囊囊的,別著傢伙。
他們皺著眉,伸手來攔。
「先生,小姐,這裡是高級管制區域,請出示...
」
左邊的保安沒說完,想伸手去推張江龍的胸口。
張江龍沒躲。
保安的手在碰到他衣服前半寸,停住了。
不是他不想推。
是不敢。
張江龍只是稍微抬了下眼皮。
那個眼神里沒有情緒。
像一頭老虎打盹,看見一隻蒼蠅想落在鼻子上。
一種刻在骨子裡的壓制力。
保安的腿肚子突然開始轉筋。
冷汗刷的下來了,順著鬢角淌。
「讓他進來。」
那個討厭的機械合成音突然響起。
這次不是從喇叭里出來的。
大廳中央上空,投射下巨大的全息影像。
又是格雷。
這老小子換了個姿勢,大概是在某個控制室里端著架子。
「他們可是我們的貴客,咱們的S級樣本。」
格雷的聲音裡帶著貓捉老鼠的戲謔。
那兩個保安像是得了赦免。
趕緊縮手,退到一邊。
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張江龍瞥了那虛影一眼。
懶得理這種只會躲在屏幕後面的慫貨。
他邁開步子,往裡走。
既然叫進來了,那就逛逛。
他也挺久沒見過這麼熱鬧的場面了。
上一次還是在大都皇宮裡看趙敏那丫頭擺譜。
白月魁緊緊跟著他。
她現在只要離張江龍超過一米,那種能把人逼瘋的恐懼就會爬滿全身。
兩個人穿過人群。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這些人分的很勉強。
臉上都是那種想看又不敢看的表情。
就在快走到大廳中央的時候。
意外發生了。
一個穿著金色拖地長裙的女人,正端著杯酒,站在通道邊上。
身材發福,脖子上的脂肪堆成了三層,上面掛著一串亮閃閃的祖母綠。
她正在跟旁邊的人抱怨這酒的溫度不對。
張江龍從她身邊走過。
他那件破青衫的袖子,在風裡飄了一下。
其實沒碰到她。
還離著兩寸遠。
但這女人反應很大。
像是被帶毒的蜈蚣咬了一口。
「啊!!」
一聲尖叫,拔的很高,很刺耳。
她猛的後跳一步,手裡的酒全潑了。
紅色的液體灑在她那看起來就很貴的長裙上。
「這是什麼啊?!」
她指著張江龍,那張塗著厚粉的臉因為憤怒扭曲成一團。
「哪來的髒鬼!!安保?安保死哪去了!?」
「我的裙子!!這是定製的!!那是灰嗎?那是細菌!!那是病毒!!離我遠點!!滾開!!別讓他靠近我!!」
她歇斯底里。
聲音尖的能穿透玻璃。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傲慢跟嫌棄,比下水道的味還衝。
周圍的人都看了過來。
但沒人說話。
都在看戲。
甚至有人露出贊同的表情。
覺得這種一身土腥味的傢伙,確實不配呼吸這上面的過濾空氣。
白月魁的腳步停住了。
她認得這女人。
議員夫人。
那個總是在慈善晚宴上假哭作秀的女人。
白月魁的手抖的厲害。
她想拔刀。
一種本能的衝動。
在見識了外面的殘酷後,這種無端的傲慢讓她噁心想吐。
但有人比她先有反應。
張江龍停下腳。
他沒轉身。
甚至沒有正眼去看那個發瘋的女人。
他只是微微側了一下頭。
眼珠轉過來。
就那麼一眼。
在武道里,這叫驚神劫。
用精神意念高度壓縮,順著眼神,像釘子一樣扎進對方的腦子裡。
張江龍不會正經的驚神劫。
但他先天五層。
那種從破碎虛空邊緣回來的靈魂強度,那種在死人堆里滾過幾百圈的煞氣。
足夠了。
空氣瞬間變冷。
不是物理降溫。
是心理上的絕對冰點。
整個大廳幾百號人,每個人都感覺脖子後面有把帶冰碴的刀貼了上來。
而那個議員夫人。
她是刀尖針對的中心。
她的尖叫像是被人掐斷了嗓子。
那雙塗著厚重眼影的眼睛,猛的睜大。
瞳孔縮成針尖。
她看見了什麼?
那一瞬,她眼裡的宴會廳沒了。
金碧輝煌沒了。
只有一雙眼。
一雙藏著屍山血海的眼。
無數的死人在哀嚎。
無數把刀懸在她頭頂,下一秒就要把她剁成肉泥。
那不是人的眼神。
是坐在閻羅殿上看生死簿的鬼神。
66
」
她張大嘴。
發不出聲音。
渾身的肥肉篩糠似的劇烈抖動。
緊接著。
她金色的長裙下擺處,顏色深了一塊。
液體迅速在猩紅的地毯上洇開,暈染出一片更暗的痕跡。
失禁了。
僅僅一個眼神。
直接擊穿了她的精神防線。
撲通。
她兩眼翻白,那堆積如山的脂肪軟趴趴的癱在地上。
連慘叫都沒力氣發出來。
只是在那一下下的抽搐。
靜。
死一般的靜。
這次是真的安靜了。
連那故作高雅的交響樂都成了可笑的雜音。
所有的視線都凝固了。
沒人敢說話。
甚至沒人敢大口呼吸。
剛才還趾高氣揚的貴婦圈子,瞬間往後退了好幾米。
像躲瘟疫一樣。
張江龍收回目光。
仿佛剛才只是看了一塊石頭,或者一隻亂叫的狗。
他繼續往前走。
旁邊正好站著個端托盤的侍者。
是個年輕小伙子。
臉白的跟紙一樣,托盤上的杯子碰的叮噹響。
張江龍停在他面前。
小伙子快哭了。
腿都在打顫。
張江龍伸手。
慢條斯理的從托盤上拈起一杯深紅色的酒。
那動作很穩。
指甲縫裡甚至還有戰鬥留下的一點黑泥。
但他那隻手很好看。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捏著水晶杯的樣子,比這裡任何一個紳士都像那麼回事。
他把杯子舉到鼻子底下。
晃了晃。
聞了一下。
「年份一般。」
他淡淡的說了一句。
聲音在安靜的大廳里聽的清清楚楚。
然後一仰頭。
既不小口抿,也不大口灌。
很隨意的,一口悶了。
就像夏天在路邊攤喝兩塊錢的冰啤酒。
「有點酸。」
他評價道。
隨手把空杯子放回那個抖成帕金森的侍者托盤上。
「勉強解個渴。」
他又補了一刀。
說完,他也沒看那幫人臉上是什麼表情。
拉了一把還在發愣的白月魁。
「走吧,這裡空氣不太好。」
白月魁這才回過神。
她看了一眼地上那攤還在抽搐的「黃金」,又看了看周圍那些面無人色,一個個像是被掐住喉嚨的上流人士。
那種從進門開始就壓在她心頭的憋屈感,突然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謬。
這就是她曾經拼命想要擠進來的圈子?
這就是父親不惜犧牲一切也要守護的精英階層?
在那一瞬間。
有些東西在她心裡碎了。
碎的很徹底。
「好。」
她低低應了一聲。
不再去看任何人。
眼神冷下來。
她跟上了張江龍的步子。
兩個人穿過那片奢華的狼藉,穿過一片掛滿金銀財寶的垃圾場。
走到大廳盡頭。
張江龍突然笑了一下。
很輕的那種笑。
「知道這叫什麼嗎?」
他沒頭沒腦的問了一句。
白月魁側過臉看他。
「什麼?」
「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張江龍嘴裡念叨出一句她聽不懂的古詩。
他也沒解釋。
只是抬手,指了指前面那扇標著「生物醫療禁區」的大門。
「走,帶你去找你爹。」
「希望他還認得你這個閨女。」
他的話音剛落。
那扇厚重的大門裡面,隱隱約約傳來了爭吵聲。
哪怕隔著門板,那個聲音也顯得很急。
那是白月魁這輩子最尊敬的人的聲音。
也是那個無論何時都溫文爾雅的霍恩教授的聲音。
這會兒,那老頭兒的聲音虛弱的像是隨時要斷氣,但裡面的怒火誰都聽得出來。
「白靖宇......你是瘋了嗎?!」
「那是惡魔!!那是個殺人魔!!」
「絕不能......絕不能用那個瘋子做供體!!」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