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最後的盾沖(8k求追訂 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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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那個爛嘴的是正確的,我們應該保持一個記錄日記的習慣。這樣至少能知道,這已經是我們踏入地下城的第幾天……」
在無盡的黑暗中,碎石倚靠在一棵粗壯的樹幹上——
這應該是樹幹才對,至少那粗糙的手感極為相似。
踏過這片土地時,踩碎的葉片與枝杈,證明這裡應當是一片林地。
但這一切都只局限於他的猜測。
因為他什麼也看不見。
天生的【黑暗視覺】給予了他在黑暗中目視的能力,以至於從他出生的那一刻起,眼中便只有光明。
就像天生的盲人,無法理解這個世界的『面貌』應該是什麼樣子。
碎石也無法理解,對於人類而言,這個世界竟是如此的漆黑——
漆黑到令人恐懼。
他原以為,能讓自己恐懼的只有無法品嘗美酒的生活。
但長久失去酒精的碎石十分清醒。
他意識到,自己其實只是恐懼死亡而已。
如果耳邊「滴答」著死亡的倒計時,他會怎樣記錄自己的日記?
大概是從離開結晶迷宮的第一天開始算起——
第一天,他們撞上了幾個紅巾幫的惡棍,但對方似乎並沒有阻攔他們前進的想法。
意識到他們的目標是唐奇,於是【銀色勳章】花了些時間,吸引走了一部分幫派成員的目光,要將他們帶至第四層。
第二天,黑暗的陰霾猶如延綿的霧氣,從第四層滲透至他們的眼前。
失去了對方向的判斷,他們只得用麻繩將彼此牽連起來,防止有人在黑暗中走丟。
魯米固然嘴碎,但畢竟也是個武僧。
在聽覺、嗅覺的幫助下,他保持了敏銳的感知力,使得他們能在摸索中一路前行。
第三天——應該是第三天,因為在碎石的感知上,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
食物告急。
這是個致命的信息。
作為一個戰士,釋放戰技需要大量食物所供給的能量。
而距離【銀色勳章】踏入深井,已經過去了20天。再充裕的食物儲備,也經受不住巨量的消耗。
尤其是撞上一夥冒險者——或者說,直立行走的人之後。
對方無法交流,卻像是發了瘋似得,不要命地向他們發動攻勢。
這讓碎石很快意識到了,他們【活化死屍】的身份。
沒有過多糾纏,他們衝出了重重包圍,卻不可避免地消耗過多體力——
已經無法支撐戰技的使用了。
第四天,生命體徵開始下降,遇到了一隊活著的冒險者。
從他們的口中得知,黑暗已經蔓延了許久。
對方懇請跟著【銀色勳章】同行,但出于謹慎考慮,溫迪拒絕了他的請求。
在地下城這個法外之地,對他人的仁慈,隨時可能化作刺向自己與夥伴的利刃。
她需要對隊友負責。
第五天……
生理上的飢餓,使得胃部開始產生痙攣、收縮,伴隨著胃酸帶來的強烈灼燒、刺痛感。
漆黑的環境下,難以發覺水源,只能收集一些露水補充水分。
腦子裡只剩下了食物、食物,哪怕是怪物的生肉,他們都有啃食下去的意願。
但第四層便仿佛不存在活物似得,那些長滿蘑菇的死屍,只有食腐的庫魯才能咽進嘴裡。
頻繁的戰鬥、突圍,讓體力陷入虧空。
唯一遇到的活物是鏽蝕怪。
這群依靠盲視與感知,漫無目的匍匐在地下城的軟泥,成為了他們一路上最大的威脅——
藉助直覺,他們成功解決了這並不致命的威脅。
但得到的報酬,卻是碎石的釘頭錘、溫迪的劍盾,乃至他們的護甲都被軟泥的粘液,腐蝕得鏽跡斑斑。
而虧本生意將一直持續下去。
榨乾身體最後的能量,換取微不足道的喘息時間,支撐到龍金城的救援,是他們唯一能做的:
「領主不會放任深井不管,只要堅持下去、堅持到他們的救援便好……」
第六天?
誰他媽在乎。
他們從一個活著的,但和死了沒區別的冒險者口中,得知到地下城被封禁的事實——
「哈哈哈,我們被他媽的拋棄了,懂嗎!?
跟那些大人物嘴裡嚼碎以後,吐出來的蝦殼一樣——吃完裡面的肉,就變得毫無價值!
沒有人來救我們,沒有人!
去你媽的獅心領主,去你媽的深井,去你媽的冒險!」
所有人都被困死在了深井。
「我們被放棄了……」溫迪也變得不知所措。
魯米成為了唯一還能保持樂觀的存在:
「放輕鬆、放輕鬆。至少我們幸運地找到了一片棲息之所不是嗎?也許我還可以在附近找一找野菜,這樣就能填飽我們飢腸轆轆的肚子。請放心,在探索林地這方面我是專業的,雖然無法看清野菜的樣貌,但在這個時候,哪怕是有毒的菌子,也好過讓我們的胃繼續絞痛下去……」
「剪掉他的山羊鬍子,你這傢伙的嘴難道就不能停一停嗎?」碎石能夠感覺到四肢的乏力。
「不、請讓他說下去,碎石先生。這至少能讓我感覺到一些安全感。」溫迪坐在他的身邊,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鎮定一些。
「Rua!」庫魯都在試圖振奮人心。
畢竟在黑暗中,它無法閱讀任何一個文字。
「該死,誰能想到有一天會讓狗頭人成了我們之中,最有精神的那一個?」
「根據我敏銳的聽覺,那隻狗頭人應該是食用了我們一路上所撞見的腐屍。因為我總能在它的方向聽到一些滿足的咀嚼聲——那讓我想起了檀木林的蘋果派。相信我,金蘋果與樹酒所製成的派,一定能洗清我們胃口中的雜質,恢復我們所有的精神。它的酥皮脆到能在你咬下一口的同時發出『咔擦』聲,清甜的果醬就會……」
「夠了、閉嘴,我不想在餓肚子的時候再聽到這些!」
碎石用儘自己全身的力氣咆哮道。
在吼完的一瞬間,他就感覺到了後悔——
因為他意識到,如今的小隊似乎需要一些活躍的氣氛,才好緩解一路以來的疲憊:
「抱歉,我實在是太餓了——餓到控制不住情緒。」
「沒關係的,碎石先生。實話講,我們的心情或許都很煩躁……因為糖分的缺失,使我們體內的能量處於虧空之中,這會影響我們大腦的情緒控制——《指南》中有提到過這麼一句。」
溫迪壓抑著心情,但聲音顯得虛弱。
作為隊長,這個時候她需要站出來安撫人心。
於是她想要拍拍矮人的肩膀,卻沒想到撲了個空。
在黑暗中,她沒能意識到坐下的矮人,其實與她仍然不在同一高度。
「那個爛嘴的總是能說出一些看似很有依據的話……」
碎石嘟囔著,卻不得不承認這是正確的結論。
如今他懶得思考具體過了多久,但身體帶來的反饋,告訴他已經支撐不了多長時間——
他的肌肉已經開始萎縮。
最重要的是,庫魯那頭的咀嚼聲從未停止過,生肉上所瀰漫的血腥味還充斥在他的鼻腔。
狗頭人從不忌口。
別說是動物的腐屍。
就連那些長滿蘑菇的人類屍體,它都能吃的津津有味:
「哈,老子居然會死在一隻狗頭人的面前?」
「我們、不死!」庫魯也加油打氣起來。
「是說不會死嗎……」
溫迪還不太能理解庫魯斷斷續續的語言,只當是美好的祝願,
「謝謝你,狗頭人先生。」
「唐奇、會來!」
「他來了又能怎樣,難道那個爛嘴的手上還有什麼食物麼?再說——
他探索洞窟都還需要火把,怎麼在這片黑暗中找到方向?怎麼找到我們?」
碎石搖了搖頭,長嘆一口氣,
「甚至都不清楚,那個傢伙有沒有從結晶迷宮裡走出來——該死,我竟然還有閒工夫關心別人的命運?」
「朋友之間總會相互關心。」溫迪說。
「朋友?不說一百年,至少也要認識十年才對吧?可我們才認識三個月……而且哪個矮人,會跟一個矮人公敵做朋友?
放到北地的鐵爐堡,他可是要被送上絞刑架的。」
「所以您是來自北地?」
他們已經失去了繼續前進的力氣,如今能做的,也只是在這片稱得上靜謐的林間,吊著為數不多的氣息。
奢望著能在回緩體力後,還有繼續上路的可能。
至少也要倒在回去的路上,證明他們曾努力過不是麼?
「北地?北地可是個好地方。它好就好在那裡聚集了整個世界的大部分矮人和巨人,而他們只需要往那裡一站,就能讓你笑出聲來。呸呸——這兒的野草怎麼又濕又臭,味道就像是酒後囤積的嘔吐物。這一方面真不如我們檀木林的野草,你甚至能摘下一條樹枝放到嘴裡,就像是帶著奶香的核桃仁。當然,千萬別讓守林的德魯伊看到,他們發怒起來還是很嚇人的……」
「檀木林哪有那麼美好。」
碎石忍不住嘟囔道,
「一群只知道使喚人的德魯伊、一幫固執的守林人,一場……好吧,那或許比北地的鐵爐堡更像個美夢。」
溫迪知道碎石作為【檀木林的爪牙】的履歷。
但矮人的集體榮譽感極其強烈,這讓他們很少在對比之中,表達出絲毫對鐵爐堡的不滿。
這讓她更好奇了:
「您不喜歡自己的家鄉嗎?」
「不、當然不。只是我已經很久沒——哦,該死,我們能不能不要在這種時候介入什麼敞開心扉的話題?
上次我們這麼幹的時候是在大荒漠,都怪法爾托聊起什麼聖城、什麼結婚,他不說這些該死的話,都未必能成為他的臨終遺言。」
碎石反感那些煽情的橋段。
他認為每一個冒險者都應該這麼做。
這是他作為一個兩百歲的資深冒險者,最具經驗的論斷。
因為這並不吉利,就好像他們的人生要走到盡頭,不說,就永遠也沒辦法說出口似的。
「……」
失去了人聲,靜謐重歸於黑暗之中。
溫迪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選擇了保留體力。
這讓她的耳邊只剩下微風吹拂樹葉,所剮蹭的「沙沙」聲響。
難以想像,在這暗無天日的地下,竟然還會聽到風聲——
可她緊接著發現異樣:
「等等、地底真的會聽到風聲嗎?」
如果有,那他們之前怎麼沒能感受到?
是過度的飢餓,麻痹了他們的知覺?
同一時間,嘗遍周邊野草的魯米,也將嘴裡的草葉一口吐出來:
「周遭的樹葉里混雜著腐爛的肉塊——該死,難怪這裡是一片少有的、捕捉不到任何生物活動痕跡的空地。他們曾在附近活動過,但現在都被融進了『樹』里!」
碎石連忙向前翻滾,在什麼事物攀附自己雙腿,試圖進行纏繞的頃刻脫身而出:
「你把我們帶到什麼地方了!?」
「你要清楚我是根據感知帶路,我自己本身也什麼都看不見——嗚嗚!」
魯米意識到有什麼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草葉的腐爛與腥臭讓他反應過來,那似乎是身後這棵大樹的根莖!
濕潤的氣候、腐爛的氣味,讓這個自小生活在森林的侏儒,很快便意識到自己撞見了怎樣一種存在——
無形的氣,隨著他的雙拳轟擊在纏繞他口鼻的藤蔓,在猶如嘶嚎、伴隨大量尖鳴的叫聲中,他連忙大吼:
「是【蔓生怪】!」
這種由活化的植物、和它們吞食過的遺骸所糾纏在一起,所組成的腐爛堆積體,是陰冷的沼澤和雨林中極具威脅的捕食者。
檀木林的德魯伊對這類植物倍感頭痛,經常性的抱怨,讓魯米對它的印象十分深刻——
「這個世界上,很少有生靈能比那些城市的建造者還要可恨。
但蔓生怪恰恰是其中之一。
它們吞沒著路過的一切,損害著生靈賴以為生的自然。
當然,由於移動速度的緩慢,它們更傾向於停留在同一位置,一邊吸收著周遭環境的養分,一邊等待獵物主動送上門來。
所以不去主動接近它們,一般就不會碰到太大的威脅。」
可是哪怕在沒有黑暗的充斥,它身上所覆蓋著的樹葉、藤蔓與根莖,也能幫它提供良好的偽裝與庇護,融入到林地之中,讓許多資深遊俠都分辨不清。
更別說在眼前漆黑一片的當下!
如果不是自己意識到葉片本身便是腐爛的,他們甚至無法反應過來身後這棵巨樹的本質!
在藤蔓試圖攀附之際,魯米連忙掙脫束縛,甚至來不及說更多話:
「逃、逃離它的觸及範圍,只要跑的夠遠,它就會失去對我們的興趣!」
溫迪的四肢同樣乏力,但求生的意志仍然支撐著她站起身來。
藤蔓束縛住了她的雙腿,情急之下,她只能選擇斬斷枝杈——
在完全的目盲之中,完全憑藉直覺的斬擊,結實命中到她腿縫之間的枝蔓。
可耳邊僅僅傳來「鏗鏘」一聲,震盪的手感讓她意識到,此前被鏽蝕怪所腐蝕的劍刃,已然失去了諾德鋼所應有的鋒利。
卷刃之下,她的力量更不足以強行扯斷枝條,只能向同伴們喊道:
「別管我,逃——」
她說著,便要將劍刃斬在連接他們的麻繩上。
「哪兒他媽有僱主殿後的道理!?」
矮人里沒有孬種。
碎石大吼著舉起釘頭錘,轟砸向聲音的方向——
失去視野,卻也意味著耳朵會變得更敏銳。
對於資深的戰士而言,判斷彼此的距離不算難事。
而矮人甚至不需要調整方向,便能輕鬆命中一個成年人的膝蓋。
『用對方法,藍紋奶酪也能暢銷』。
身高的弊端如今反而成為了優勢。
雙腿鬆綁後的輕鬆,與腿部震盪的痛感同時襲來,溫迪知道她不能奢求碎石在這個時候收力。
只能慶幸腿部的護甲還算牢靠,得以在痛呼之中站穩身形:
「可我們該向哪個方向逃?」
在一片漆黑的環境中,他們唯恐逃錯方向,被帶到另一條溝壑之中。
卻聽到庫魯忽然大喊道:
「Rua!這裡!」
它拽動著身上的麻繩,為魯米提供著辨認上的便利。
空氣中的血腥味讓他轉而意識到了真相——
「那是你丟下屍體的方向!?」
狗頭人在進食的同時,並沒有將屍體的每一寸吞入腹中,而是在選擇性進食之後,將他們拋屍在前進的路徑上——
絕佳的感知力,讓魯米能夠分辨出拋屍的大概路線。
這反而為他們提供了一條相對安全的退路!
便同樣帶動著身後的夥伴,向那個方向逃離。
但捕食的蔓生怪,絕不情願自己的獵物就這麼逃脫自己掌控的範圍——
它吞食活物,但最近路過身邊的永遠是一群活化的死屍。
為此,它寧願多費時間,用那埋藏在濕土中的主莖,開墾著前方的道路。
如果【銀色勳章】擁有看破黑暗的能力,他們或許將看到活化的植物陡然抬升了一個身位,那張沒有面孔的『頭』猙獰著連接藤蔓的『巨口』。
它無法言語,但悽厲的嘶嚎像是在訴說『飢餓』的事實!
將腿痛的溫迪扯出束縛,留下殿後的碎石只能聽到呼嘯的風聲撕裂耳膜。
飢餓帶來的虛弱,讓他連舉起塔盾的動作都顯得吃力,慢了半拍。
沒能形成一個良好的抵擋姿勢,從土壤之中鑽出的粗壯枝蔓,猶如長鞭般帶動烈風,轟然砸在了厚重的塔盾上。
乏力的四肢、強撐的架勢、震盪的力量,交織成一股龐大的推力,將碎石整個轟飛出去。
脊背跌撞在草地上,不算疼痛。
可雙臂忍不住的顫抖,讓他忍不住想要罵娘:
「如果讓老子吃飽飯——」
可惜沒有如果。
不等他重新爬起來,兩條粗壯的根須便自上而下的砸落。
他將塔盾頂在身前,試圖用肩膀抗住部分力道。
可在沉重的轟砸下,他感到自己被腐蝕的肩甲都要凹陷。
「轟隆!」
渾身的震顫讓他的肺腑一陣顛倒,本就空蕩的胃部幾乎要將酸水吐出去——
腥甜的鮮血先行一步噴灑到塔盾之上,碎石感到自己被擠壓到了草地之中!
全身的盔甲已然碎裂!
「碎石!」
聽到他的痛呼,溫迪連忙要折身返回。
卻聽到那撕扯喉嚨的回應:
「老子沒事兒!」
碎石能夠感覺到埋入土地之下的藤條,已然繞過自己的腰腹,要連同抽打在塔盾之上的枝幹,將他整個人包成樹繭。
他了解蔓生怪的習性——
乏力之下,自己將被它的枝蔓包裹、束縛。
隨後,便會拖入進它的根須之中,被主莖中所充斥的腐爛物質侵蝕、分解。
他將變成蔓生怪的養分,血肉跟著凋零,褪作一副慘白的骨架,直到最後,成為組成這團腐爛堆積體的一部分。
然後跟著那些一同死在觸鬚下的『前輩』,踏上獵食其他冒險者的征程:
「剪掉他的山羊鬍子——」
死亡是每個人註定的命運。
而作為一個冒險者,他從踏上這條路開始,就已經把腦袋擱置在了腰間。
所以他可以死。
但絕不能死的這麼憋屈。
因為……
「老子可不想在冥河的盡頭,聽到那條臭屁的黑蛇嘲笑啊!」
碎石死咬牙關,渾身的肌肉仿佛蠕動一般,汲取、榨幹著他殘存的體力。
在一瞬間,他忘記了喉嚨、忘記了疼痛,甚至忘記了呼吸。
只顧著將肌肉中的全部能量,像擠壓乾癟的海綿一般,拼盡全力將那最後的水分,也一併壓榨在他的手心!
「【盾沖】!!!」
在壓抑的咆哮中,一股沉重的斥力,從塔盾的尖端轟然爆裂!
粗壯的枝蔓在狂亂的烈風與斥力下被撕扯、絞碎,凌亂的枝杈向著更深邃的黑暗飛濺而去!
「吼——」
劇痛的哀嚎頃刻徘徊在所有人的耳畔。
龐大的衝擊,甚至讓這頭獵食者都有了傾倒的跡象。
深埋泥土的主幹緊跟著攪動起來,要在翻湧之中撕爛那個膽敢反抗的獵物——
「抓住我們!」
溫迪與魯米連忙扯過碎石的肩膀,合力將他從擠壓的深坑中拖拽出來。
「Rua!」
完全憑藉直覺,庫魯在黑暗中喚出一道冰晶,向著蔓生怪的方向直射而去。
雖然沒人能看清【冷凍射線】的軌跡,但蔓生怪的軀體足夠龐大,以至於他們同時聽到一聲清晰的玻璃碎裂聲。
「怪物、緩慢!」
雖然只是一道0環戲法,但【冷凍射線】命中後,所帶來的移動遲緩卻是實打實的幫助。
這給予了他們將碎石拖出深坑,向退路逃竄的時間!
「就現在!快逃——」
碎石的體重,讓兩人只得將他一路拖行,
「20米、20米!」
只需要20米!
脫離蔓生怪的盲視範圍。
只需要20米的距離!
快一點、更快一點!
魯米將無形的【氣】灌注到雙腿之上,不顧一切地向著退路狂奔。
蔓生怪的枝杈在身後翻湧,肆虐著草木與大地——
卻沒能追上他們的足跡!
直至最後,甚至已經聽不到它嘶嚎的聲息!
「逃出來了!?」
劫後餘生,使得靜謐的荒野下,只能讓她聽到自己粗重的喘息。
可她的眼前,依舊是永無止境的黑暗。
她只能自我否定地搖了搖頭:
「不,只是活下來了。」
「森林的饋贈,那個吟遊詩人到底上哪裡找來了你這麼個天才!這也在你的計劃之中嗎?我不得不承認,如果不是因為你丟下的屍體,我肯定沒辦法在一瞬間就找出退路,到時候跌進哪片沼地里就完蛋了。那傢伙選擇隊友的眼光真是不錯,但是比起我們的隊長恐怕還差一些,畢竟他沒有選擇我……」
他們不知道原路回退了多久。
甚至沒能尋找到一片合適的落腳點,乾脆站在崎嶇不平的石頭上。
別管周遭安不安全,至少能讓精疲力竭的他們得以喘息。
沒人敢在這個時候坐下。
他們害怕自己連站起來的力氣都不再有。
「碎石,你怎麼樣?」
溫迪將拖行一路後,花了一番功夫背起來的矮人放到地上,取出最後一瓶治療藥劑,摸索著矮人的面部,灌入到他的口腔。
「咳咳!」
碎石飲下藥劑,卻又將少許的藥液咳出喉嚨。
但他的確吸收了大部分,那或許為他修復著各個受損的器官。
可是氣息仍然虛弱,使他在喘息的半夢半醒之間不見好轉。
「為什麼沒有用?」
預料中的康復並沒有如願出現,溫迪有些驚慌地詢問道。
「他在精疲力竭的最後還動用著戰技,現在需要的不是療傷,而是恢復體力!」
治療藥劑可以增強人體的造血能力、自愈能力,因此雖然難以接續斷肢,卻能恢復大部分傷勢。
只是碎石的虛弱並不僅僅來自於內傷。
他本可以堅持更久。
但剛才的行為,幾乎等於壓榨了肉體的全部潛能。
這固然能給予短暫的爆發力。
但透支的代價,也絕非尋常手段可以支付。
魯米不斷向外摸索著,試圖尋找一些食物。
碎石的肌肉已經不受控制的乾癟。
他需要營養:
「該死,第四層不是有很多蘑菇嗎,難不成都長到那群死屍身上去了?」
「啪嗒」一聲,像是什麼鐵塊跌落在石頭上,所碰撞出的悶響。
意識到是溫迪那頭傳來的聲音,魯米驚慌制止:
「餵、等等,你在做什麼?現在還不是鬆懈的時候!就算我們逃出了蔓生怪的領地,也不意味著這片森林裡沒有其它威脅。像是我們之前碰到的蜥蜴人、恐狼、蝙蝠群……現在碰上哪一個都不好解決。」
「所以他需要進食。如果腐肉不行的話,那就用生肉——」
卸下皮革的聲音緊跟著響起,魯米連忙沖向溫迪的方向,扼制住了她的雙手:
「你瘋了嗎?雖然說人在餓極的情況下什麼都能吃,但前提是他需要有咀嚼的力氣才行!就憑他現在這副衰樣還能咽一口唾沫就不錯了,你還指望他嚼得動你的腿肉?別到時候他沒吃進去,你還要因為那把鏽跡斑斑的長劍感染破傷風,也跟著殘廢了——那我們還用跑嗎?乾脆留在這裡靠彼此的肉苟活下去算了?那最開心的估計得是這隻狗頭人……」
「庫魯、不吃、朋友!」
「看到了嗎,現在狗頭人都比我們有原則——」
「媽的、你們能不能,閉上嘴?」
如果不是耳朵實在聒噪,碎石不會弔著最後一口遊絲似的氣息抱怨,
「老子可不吃人肉……
我就是,累了,讓我,休息會兒……」
將最後的體力透支出去,碎石只想蓋上沉重的眼皮,多睡一會兒,
「喝了藥水,我……好多了。」
他沒有說謊。
當飲下治療藥劑之後,雖然不確定身體究竟吸收了多少。
但此前那股擠壓的疼痛已經遠去。
雖然胸甲還在壓迫自己的肺腑,可那份壓力對他而言已經構不成威脅。
最多是呼吸有些困難。
「去你的,你這可不是睡一覺就能解決的事情。我之所以嘴巴不停就是為了讓你將注意力都放在我的身上,別他媽睡、千萬別睡,等你睡醒了你就要轉生成為一個矮人嬰兒了——甚至可能不是嬰兒,是比矮人還矮小的猴子、兔子、螞蟻!到時候你可喝不了下水黑啤了,一滴酒就能讓你昏死過去!」
魯米甚至是在用力抽打碎石的臉頰,又試圖從空蕩的酒壺中擠出一滴酒液。
矮人需要酒。
但侏儒沒有酒。
所以他試圖激怒矮人。
可其實對於碎石而言,這一切並沒有那麼重要。
他只知道,隨著時間的推移,胃液似乎安分了許多。
胃部已經不再如灼燒般那麼火辣、刺痛。
折磨了他三天的飢餓感,似乎也在逐漸消失。
真讓人感到安心。
不必在飢餓中苦苦等待困意。
只不過有些冷,又有些虛弱。
大腦渾渾噩噩、四肢酥麻而乏力、手心、腳底都開始滲透冷汗……
碎石覺得自己的身體逐漸變得輕巧。
他似乎漂浮了起來。
像是泡在了水裡,一股若有似無的承托力,在將他高高舉起。
這一切對於嗜酒如命、強壯敦實、極其記仇的山地矮人而言,簡直不可思議。
他的頭腦暈眩。
思想卻十分清醒。
就像他覺得自己是在恐懼無法品嘗美酒的生活。
但其實只是恐懼死亡而已——
耳邊那屬於侏儒的叫罵、辱短笑話都已變得模糊。
像風。
飄了很久,飄到很遠。
他有些愜意地享受著,這長達兩百年的路途中,所不曾體會過的平靜……
「……」
「他沒有呼吸了。」
在永無止境的靜謐與漆黑中。
魯米打破了長久的沉默。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