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老周糕點工坊
當然,周杜鵑這幾天在內陸到處「賒帳賣糧」,也不是完全只做賠本買賣。
每到一個地方,她在讓那些百姓按手印、打欠條的時候,都會順便把自己的來歷講清楚。
她也不說什麼神神叨叨的話,只告訴他們,自己是從瓊州來的,安慶府南湖村周家人,如今南湖村大部分人都已經在瓊州安頓下來,那裡有糧食、有工坊、有水泥路,也有越來越強的水師和軍隊。
「你們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想辦法活下來,別覺得外面徹底沒希望了,
瓊州那邊正在拼命種糧、造船、煉鋼、造武器,逍遙王、宋留白,還有我們周家人都在想辦法把那裡建設得更好,
等哪一天我們有了足夠的實力重新打回內陸,到時候不只是瓊州百姓能過好日子,你們也一樣能。」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那些被大雪困在深山、已經不知道外面變成什麼模樣的百姓,幾乎都會怔怔地看著她。
有人忍不住問:「姑娘,你說的都是真的?瓊州真的沒有亂嗎?」
「當然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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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真有人能吃飽飯?」
「去年剛收了高產稻,糧倉都快裝不下了。」
「還有工坊,幹活能領錢?」
「能,而且現在很多地方還缺人呢。」
周杜鵑每次說到這裡,都能明顯感覺到那些人眼睛裡的東西慢慢變了。
原本只是熬一天算一天。
現在卻像突然知道,遠方真的還有一個沒有被亂世徹底吞掉的地方。
人只要知道前面還有路,就沒那麼容易垮。
周杜鵑當然也是故意這麼說的。
她不是聖人,也沒打算把自己辛辛苦苦經營起來的一切全部白送出去。
她既然拿出了糧食、棉衣和炭火救命,就順便替他們老周家、替瓊州,把這個名聲種進這些人的心裡。
今天幾十個人知道。
以後他們活下來,再把這件事情告訴其他人。
一百個人能變成一千個人,一千個人能變成一萬人。
真等有一天瓊州反攻內陸的時候,老百姓知道瓊州軍隊不是來搶糧殺人,而是那個曾經在大雪封山時給他們送過糧、說要讓他們以後過上好日子的瓊州,那完全是兩回事。
百姓看起來沒有兵,沒有權,也沒有多少銀子,可關鍵時刻,人的力量從來都不能小看。
帶路的是他們,傳消息的是他們。
願不願意給軍隊一口熱飯、一碗水的也是他們。
周杜鵑一邊給人送救命物資,一邊順手把瓊州的口碑也鋪出去,怎麼算都不虧。
所以等她重新回到瓊州以後,反而像被內陸那些景象狠狠推了一把。
忙,繼續忙,而且得比以前更快。
瓊州現在多強一分,未來就有可能少死一些人。
年後的第一波新建設,也就在這種情況下正式開始了。
第一個落地的,就是之前周杜鵑已經惦記了好一陣子的——老周糕點工坊。
過年期間那十幾個世家被她盯上以後,她沒有一上來就獅子大開口,讓人家把祖傳幾百年的秘方全部交出來。
真這麼幹,估計那些老族長能當場跳起來跟她來一段霹靂舞,對,就是想新時代那看到的又跳又抽搐的那種。
她採用的依舊是合作。
你們出糕點方子和真正懂手藝的大廚、大廚娘,老周家出廠房、原料、工人和銷路,賣出去以後按照方子和品類分成。
一聽不用他們自己掏錢蓋作坊,還能讓祖傳的手藝長期變現,幾個世家頓時就沒那麼抗拒了。
尤其崔家。
崔族長嘴上還在說:「這畢竟是祖上傳下來的秘方,不好輕易示人。」
轉頭一聽銷售分成比例,沉默了不到十息。
「其實祖傳手藝嘛,若是一直鎖在自家後廚里,反而容易失傳,周都督這是替我們崔家發揚祖上傳承啊!」
周杜鵑:「……」
這話讓你說的,昨天還祖宗秘方不能外傳,今天就成發揚傳統文化了。
有崔家帶頭,其他家族也很快陸續拿出了一批適合量產的糕點方子。
真正壓箱底、工序極其複雜的頂級點心,他們當然還留著。
周杜鵑也不貪,能先把第一批做起來就行。
於是崖州灣工業區附近,很快又多出了一座新蓋的紅磚大院,牌匾寫得十分樸實——老周糕點工坊。
工坊第一批只招女工。
一是糕點製作本來就有很多細活,瓊州現在不少女性也需要穩定收入。
二是精鋼廠、碼頭、水師這些地方吸納了大量男勞動力,正好把女性就業的口子再擴大一些。
報名的人比想像中多得多。
工坊最後索性像精鋼廠一樣設了正式考核。
手腳麻利,愛乾淨,能按規矩做事,最關鍵的是得守得住嘴。
所有錄用的女工都要簽十年獨家做工契書和保密契書,尤其不能把自己負責的糕點工序往外亂說。
不過周杜鵑也沒有傻到把完整方子直接教給所有人。
整個工坊拆成了很多道程序,有人專門處理麵粉,有人負責和面,有人做餡,有人做酥皮,有人定型,有人蒸烤。
每個人只需要把自己那一道工序練熟。
真正完整的配比和核心步驟,依舊掌握在世家派過來的大廚、大廚娘手裡。
成品最後也必須經過他們檢查,達不到標準的絕對不能往外賣。
而那些真正複雜到不能流水線生產的頂級糕點,乾脆繼續由大師傅親手做。
每天就那麼一點,賣給最有錢的客人。
越少越貴,周杜鵑對這個套路已經很熟了。
普通款賺規模的錢,頂級款賺有錢人的錢,兩邊都不耽誤。
工坊正式培訓的第三天,周杜鵑過去轉了一圈,竟然又看見了熟人。
鍾鐵匠家的媳婦和閨女,全在裡面。
鍾家父子幾個如今基本都在精鋼廠幹活,沒想到家裡的女人竟然也一個不少考進了糕點工坊。
最讓周杜鵑意外的,是鍾家那個年紀最小的女兒。
當初逃難路上,這孩子是真的被嚇壞了。
一路上見過死人,也遇到過搶糧的亂兵,到了瓊州以後很長一段時間都不太愛說話,平時跟人打招呼都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
結果現在,她頭上包著乾淨的布巾,正站在長桌前跟幾個差不多年紀的姑娘學做點心,手裡捏著一塊麵團,臉上沾了一點白麵粉,竟然笑得特別開心。
旁邊一個姑娘不知道說了什麼,她一邊笑一邊拿胳膊輕輕撞人家,還會主動問大師傅:「嬸子,我這個花邊是不是捏得比昨天好看了?」
聲音清清亮亮的。
一點都不像以前那個總躲在人後的孩子。
周杜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打擾。
後來鍾鐵匠知道這件事,眼睛都紅了。
這個一輩子掄鐵錘、胳膊比別人小腿都粗的漢子,站在精鋼廠門口,硬是偷偷擦了好幾次眼睛。
「周都督,我家這幾個孩子以前在老家就是跟著我們吃苦,我總想著閨女嘛,以後給她找個好人家就行了,哪知道現在她自己也能進工坊,一個月自己領工錢。」
說著說著,他鼻子一酸。
「昨晚上回去,她跟我說以後她自己賺錢買新衣裳,還要給她娘買銀簪子。我聽著……我聽著真是……」
鍾鐵匠趕緊抬頭看天,堂堂大男人嗎,不能哭。
周杜鵑故意笑他:「鍾叔,你要哭就哭唄,又沒人笑你。」
「誰要哭了!」
鍾鐵匠立刻梗著脖子:「我這是風吹眼睛了!」
周杜鵑抬頭看了一眼。
今天風平浪靜。
「哦。」
「……」
鍾鐵匠自己都覺得這個理由有點站不住腳,只能尷尬地咳嗽一聲,隨後不知道想到什麼,臉色忽然又嚴肅起來。
「不過周都督,現在日子越好,咱們越得防著外面那些王八羔子。」
周杜鵑一聽就知道,他想到了年前工廠里抓出來的那些細作。
果然,鍾鐵匠越說越氣:「上回那些人還敢往工坊里混,幸好發現得早,這回糕點工坊又有秘方,又都是些婦道人家和年輕姑娘,更得盯緊!」
他握緊拳頭,表情無比認真:「再有細作敢來,別跟我說什麼審問不審問的,我先拿鐵錘掄他十個來回!」
周杜鵑嘴角一抽:「鍾叔,十個來回以後,人估計就不用審了。」
「那就五個!」
「……」
你還挺會討價還價。
周杜鵑最終還是沒忍住笑了。
遠處精鋼廠里爐火正旺,旁邊新建的糕點工坊也飄出了第一爐點心的甜香。
男人在煉鋼,女人在做糕點。
年輕姑娘們圍在長桌邊說說笑笑。
曾經那個連說話都不敢大聲的小女孩,也已經學會挺直腰杆,靠自己的本事去考一份工作。
周杜鵑忽然覺得,自己這些日子拼命修路、建廠、做生意,真正想要的或許就是眼前這樣的日子。
不是誰突然發了大財,也不是人人都成了什麼大人物。
只是一個普通女孩,可以從亂世留下的驚嚇里慢慢走出來,開始盤算下個月的工錢可以買什麼。
一家人坐在一起的時候,聊的不再是今天還能不能活著,而是以後還能過得多好。
至於誰想來毀掉這樣的日子……
周杜鵑看了一眼旁邊還在認真研究「鐵錘到底掄幾下來得及留活口」的鐘鐵匠。
嗯。
看來都不用她親自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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