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最虧」的買賣

  年一過完,瓊州這邊重新忙起來以後,周杜鵑除了籌備著怎麼從那十幾個世家身上繼續「挖寶」,把他們家裡那些祖傳點心、釀酒、制香、染布之類的老手藝變成能穩定生產的工坊,也重新恢復了往內陸跑的日程。

  年前為了豐收、海貿、水師和過年,她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認真去看內陸的情況了。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st☕o9.com

  結果這次一回去,周杜鵑才發現,今年大虞內陸的日子,比她上一世記憶里還要慘。

  上一世這個時候,她早已經跟著家裡人一路往南逃,沿途雖然也見過死人、流民和空村,可到底一直在趕路,很多地方只是匆匆經過。

  如今她有草原空間,想去哪裡只要腦子裡能清楚地想起來那個地方,就能直接過去,反而把這場亂世看得比上一世更加清楚。

  她第一站還是去了大公山。

  主要是過了個年,想著給魏小虎他們再送一批吃的和常用物資,也順便看看山谷裡面的人過完這個冬天沒有。

  結果周杜鵑剛從草原空間出來,第一反應就是——這雪是不是下得有點離譜了?

  整個大公山白得幾乎看不見原本的顏色,樹枝上壓著厚厚的積雪,有些細一點的樹已經被壓彎了腰。

  山風從林子裡刮過來的時候,雪沫子直往臉上撲,周杜鵑裹著厚棉襖站在那裡,都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她上一世當然記得這個冬天冷。

  可那時候一路逃難,只記得很多人凍死了,至於到底下了多久的雪,她根本沒有心思去算。

  這次到了山谷里一問才知道,年前那場雪竟然斷斷續續一直下到現在,眼看都快元宵了,天還是陰的。

  山路早就徹底封死,別說人出去,連山裡的野獸都很少見了。

  好在魏家村這批人現在的情況,比剛躲進來的時候強了太多。

  最早的時候大家擠在破茅草屋裡,靠土豆和一點薄粥吊著命,現在山谷中已經起了好幾排結實的紅磚房。

  房子談不上多漂亮,可牆厚,屋頂也壓得穩,門窗縫隙都用布和草堵嚴實了。

  最重要的是,之前聽周杜鵑說今年冬天可能不好過,大家早早用刺繡、藥材和山貨換了一批炭,又把能曬乾的木頭全部劈好囤著。

  現在外面冰天雪地,屋裡卻還能燒得暖烘烘的。

  周杜鵑剛走進去,魏小虎就從屋裡衝出來了。

  這小子大概是在屋裡憋壞了,一看見她,興奮得跟見了救星一樣:「杜鵑姐姐!你終於來了!我奶不讓我出去,說雪太厚了,再跑丟一次就把我的腿打斷!」


  後面的魏老太直接追出來:「你還好意思說!上回你就是亂跑差點讓兵抓走,現在外面的雪都能把你埋一半,你出去幹什麼?給山裡的狼送年貨啊?」

  魏小虎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狼現在也不一定有我吃得好。」

  周杜鵑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這話還真沒說錯。

  山裡的狼現在能不能找到吃的不好說,魏小虎他們至少還有米有面有臘肉,偶爾還能吃個雞蛋。

  魏老太罵完孫子,再一轉頭看到周杜鵑帶來的那些東西,眼圈一下就紅了。

  「丫頭,你怎麼又送這麼多?」

  這次周杜鵑帶來的東西比平時還多,除了糧油鹽糖,還有棉花、棉布、藥、炭和幾大包容易存放的乾菜臘肉。

  她看這邊的雪下成這樣,臨時又在草原空間裡加了不少東西,反正瓊州現在不缺糧,新時代那邊採購這些普通物資也更方便。

  魏老頭跟著出來,看見地上那堆東西,第一反應卻不是高興,而是有些不好意思。

  「大雪封山以後,我們這邊是真弄不到什麼東西了,山裡的石斛采不了,野菜、草藥也沒法找,今年冬天除了徐娘她們還能在屋裡做點刺繡,其他實在沒什麼能拿出來跟你換的。」

  旁邊幾個魏家村的人也有些不安。

  他們最怕的就是自己什麼都拿不出來,只能一味接受接濟。逃難以後,很多人什麼都沒了,可人只要還能靠自己換口飯吃,心裡總歸會更踏實一點。

  周杜鵑一聽就擺擺手:「沒事,你們大雪天還往外跑才是真的給我找麻煩。再說了,大伯娘現在知道你們都還活著,早就把銀子塞給我了,讓我缺什麼給你們買什麼。」

  魏老太一下愣了:「翠花給的?」

  「對啊。」

  周杜鵑一想到大伯娘前幾天塞銀子時那個架勢就想笑:「她生怕我不收,差點把錢袋子直接縫我衣服上,

  還說她現在養豬場賺錢,你們想吃什麼、穿什麼就買,別給她省,不然等以後見了面,她要跟你們算帳。」

  屋裡安靜了一瞬。

  隨後魏老太低下頭,眼淚就掉下來了:「這個死丫頭……」

  她嘴上罵著,臉上卻又哭又笑:「小時候讓她學個針線,她能把針都掰彎,讓她少吃兩口肉,她還跟她哥搶,現在倒知道往家裡送錢了。」

  魏老頭也背過身去擦了一下眼睛。

  旁邊幾個魏家人本來還在笑,聽著聽著也跟著紅了眼眶。

  周杜鵑最怕的就是這個。


  前幾次還會跟著心裡發酸,現在她一看這群人又要集體開哭,立刻往後退了一步:「行了行了,別哭了,我這趟可不是來看你們掉眼淚的,東西都在這,你們趕緊收,我還有別的地方要去。」

  魏老太趕緊拉她:「吃口飯再走啊!」

  「不了不了。」

  「鍋里剛燉了肉!」

  「真不用!」

  「還有我特別炸的響鈴!」

  周杜鵑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十分艱難地繼續往外走。

  「下次再吃!」

  再不走她怕自己又被按在這裡塞三大碗飯,最後還得聽一屋子人哭著感謝。

  她丟下物資跑得飛快,魏小虎站在後面還扯著嗓子喊:「杜鵑姐姐!響鈴我給你留兩個!」

  周杜鵑頭也不回:「你自己吃吧!」

  等重新回到草原空間,她臉上的笑才慢慢淡下來。

  大公山裡面有她一直來往照顧,魏家村又提前知道危險,逃得快,找的地方也好,還算幸運。

  可這麼大的雪,其他地方呢?

  她想到這裡,心裡有點沉。

  於是接下來幾天,周杜鵑開始按照記憶,把自己曾經去過、能夠清楚想起來的地方,一個一個重新走了一遍。

  結果越走越難受。

  有些村子已經徹底空了。

  屋頂被雪壓塌,院子裡連腳印都沒有。

  有些深山裡卻還躲著人。

  幾十個人擠在廢棄獵戶屋裡,糧食已經見底,老人躺在草墊上不敢多動,孩子餓得臉都瘦尖了。

  第一次看到她突然出現的時候,那些人嚇得差點拿鋤頭拼命。

  周杜鵑也沒解釋自己是誰,只說是走山貨的商人,有路子弄到糧食。

  有人聽說有糧,第一反應就是摸遍全身找錢。

  可亂成這樣,哪裡還有幾家能拿得出銀子?

  最後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顫顫巍巍問:「姑娘,我們現在沒錢,能不能……先欠著?」

  周杜鵑看了他一會兒。

  「可以啊。」

  她隨手從包里摸出提前準備好的紙筆。

  「打欠條。」

  所有人都愣了。

  「真能欠?」

  「能。」


  周杜鵑一本正經:「我這人做生意講規矩。沒錢就欠著,等以後天下太平了,你們有錢了再還。」

  於是接下來的場面就變得有點奇怪。

  幾十個餓得快沒力氣的人,排著隊給她打欠條。

  有人欠五斗糧,有人欠兩床棉被,有人欠一包鹽。

  還有個七八歲的孩子蹲在旁邊,見大人都在寫,也認真問她:「姐姐,我能不能欠兩個雞蛋?」

  周杜鵑沒忍住笑:「可以。」

  「那我要打欠條嗎?」

  「你會寫字?」

  孩子搖頭。

  「那按個手印吧。」

  小孩十分認真地在紙上按了個紅手印,拿到兩個雞蛋以後,自己一個都沒捨得吃,轉頭就跑去塞給床上生病的娘。

  周杜鵑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鼻子忽然有點酸。

  這些欠條她當然沒準備真要回來。

  甚至很多人連名字都是別人幫忙代寫的,等以後天下太平,誰還能找到誰?

  可人到了最難的時候,有時候直接說「我送你」,反而會讓他們覺得自己是在受施捨。

  那就欠著吧。

  至少拿東西的時候,心裡還能告訴自己。

  以後要還的,可得活到還的時候。

  周杜鵑一處處跑,一處處「賣」。

  糧食、炭、棉衣、鹽、藥,只要草原空間裡有的,能救急的,她就拿出來。

  幾天下來,倒是收了一大摞欠條。

  一張比一張寒酸,字歪歪扭扭,還有的就是一個手印。

  她晚上回到草原空間,把那些紙一張張整理好,最後找了個木盒子全放進去。

  看著看著,自己都笑了。

  「這買賣做得。」

  估計是她兩輩子做過最虧本的一次,可又好像一點都不虧。

  以前她只想著救自己一家,救南湖村。

  那時候她沒有餘力,也不敢想太多。

  可現在不一樣了。

  瓊州已經有糧,有工廠,有商路,她自己在新時代也有越來越穩定的收入。

  老天讓她重活一次,又給了她這麼不講道理的草原空間,總不能真的只拿來讓自己一家過好日子。

  能幫一個是一個吧。

  至於這些欠條什麼時候能收回來?

  周杜鵑把木盒蓋上,隨手塞進角落。

  以後再說。

  最好有一天,等天下真的重新太平了,有人拿著銀子來找她還債。

  到時候她大概連人是誰都記不清了,那才是最好的一筆帳。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