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有著關係你不早說

  周永健覺得,自己這次大年初一親自從南洋趕回來,還帶了足足十車年禮,怎麼都算是有誠意了。

  而且他想得很好。

  別人過年都在家裡,他偏偏這個時候親自上門,既顯得重視,又容易在人少的時候跟周杜鵑一家單獨談談。

  再加上大家都姓周,當初又在方舟號上合作過,他怎麼說也比普通商戶多那麼一層關係。

  結果馬車剛進崖州灣的新南湖村,周永健就覺得不太對勁。

  這一路上的馬車怎麼那麼眼熟?

  前面那輛車邊上掛著的,好像是清河崔氏的家徽吧?

  再往前看,江東陸家、金家、梁家、陳家,越看越多。

  

  等馬車真正走到村口,周永健掀開車簾往外一瞧,沉默了。

  好傢夥,一個不少。

  當初在廣口城跟他一起搶方舟號船位的那些熟人,如今全在這裡。

  而且看樣子還不是今天剛到,人家明顯已經在這兒住熟了。

  幾個族長正坐在村口曬太陽打牌,旁邊世家老夫人和貴婦們不知道從誰家院子裡出來,手裡還拿著麻將,後面一群小孩子蹦蹦跳跳,嘴裡不是喊「崔爺爺」就是喊「金奶奶」,親熱得跟一家人似的。

  周永健:「……」

  不是,你們這些人不是沒搶上方舟號嗎?

  怎麼最後反而一個個全紮根瓊州了?

  最氣人的是崔族長。

  他眼睛還特別尖,遠遠就看到周家的車隊,立刻放下手裡的牌,笑呵呵走了過來。

  「哎呀,我說這麼氣派的車隊是誰呢,原來是周族長啊!這不是巧了嗎,咱們又見面了!」

  周永健看著他那張笑得格外燦爛的老臉,心情瞬間就不太好了。

  「確實挺巧。」

  他皮笑肉不笑地開口:「我記得當初在廣口城的時候,崔族長可沒搶到方舟號的船位。」

  這句話一出來,旁邊幾個族長都齊齊看過來。

  當初那場搶船大戰實在太慘烈。

  汝南周氏最後十萬兩銀子一錘定音,把其他家族氣得夠嗆。

  本來周永健是想刺激一下崔族長,誰知道崔族長現在心態好得不得了,聽完不但不生氣,反而特別得意地捋了捋鬍子。

  「是啊,是沒搶到。」

  「可誰知道呢,後來我們兜兜轉轉,不還是來了瓊州?」


  崔族長說著,還故意往四周看了一圈。

  「如今我們家在詹州有鋪子,有貨倉,還有五年的海貿專營權,今年光是南洋這一趟就賺了不少,

  家裡新宅子也蓋好了,吃得飽穿得暖,昨天大年三十還跟周都督一家吃了年夜飯。」

  說到最後,他還一臉感慨地拍了拍周永健的肩膀。

  「所以說啊,人生這東西真不好說,命運的因緣際會,誰搞得清楚呢?」

  周永健:「……」

  他差點被這一句「因緣際會」氣得當場仰過去。

  什麼叫因緣際會?

  說白了不就是當初你們沒搶上船,後來反而留下來吃上更大的紅利了嗎!

  偏偏這老狐狸現在還一副雲淡風輕、看破人生的樣子。

  最氣人的是周永健還沒法反駁,因為人家現在確實混得好。

  他只能強行扯出一絲笑容:「那還真是恭喜崔族長了。」

  「客氣客氣。」

  崔族長一臉謙虛:「也就是運氣好一點。」

  旁邊陳族長沒忍住:「你差不多得了,尾巴都快翹天上去了。」

  「我這不是跟老朋友敘舊嗎?你那叫敘舊?你那叫往人心窩子裡扎刀。」

  周永健默默看了一眼陳族長。

  第一次覺得這姓陳的說話還挺中聽。

  不過周永健是什麼人?

  能坐穩汝南周氏族長這個位置,臉皮和耐性都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生氣歸生氣,該爭的機會還是得爭。

  所以接下來幾天,他徹底放下了自己作為中原頂級門閥族長的矜持。

  周杜鵑去哪裡,他就十分自然地「順路」。

  周忠信跟人討論詹州商貿城,他也剛好有一點經驗可以分享。

  王英說到家裡工坊擴張,他甚至都能認真聊一聊汝南周氏以前是怎麼管理幾千人的大莊子。

  有一回最離譜。

  周杜鵑一大早從屋裡出來,就看見周永健蹲在自家院子邊上,正跟周老頭研究高產稻。

  周老頭背著手,很認真地說:「這稻子想種得好,最重要的是捨得下力氣,田裡的水得看住,肥也得跟上,什麼時候插秧都有講究。」

  周永健點頭如搗蒜:「老爺子高見。」

  「還有啊,這田埂不能漏水。」

  「確實。」


  「雜草得拔勤快。」

  「有道理。」

  周杜鵑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表情越來越複雜。

  她非常確定,周永健這種世家族長,過去幾十年估計連稻田都沒正經下過幾次。

  現在都快拜周老頭當種田師父了。

  可惜,他刷了好幾天存在感,效果還是很一般。

  不是周杜鵑故意拿喬。

  而是現在瓊州已經不是剛到時那個窮得叮噹響、看見投資就兩眼放光的瓊州了。

  當初十一世家願意在最需要銀子的時候掏出一百八十萬兩,自然換到了第一批五年專營權。

  現在詹州商貿已經開始賺錢,想進場的人多得很。

  汝南周氏有錢歸有錢,單純靠錢,已經沒那麼稀缺了。

  周忠信私下裡還跟周杜鵑說:「周族長這些天都快住咱們家門口了。」

  周杜鵑正在嗑瓜子,頭都沒抬:「讓他住唄。」

  「他昨天還問我明年詹州第二批商鋪什麼時候招標,想買商鋪正常走流程,還問有沒有新的專營權。」

  「競標。」

  周忠信點點頭:「我也是這麼跟他說的。」

  父女倆意見出奇一致。

  錢嘛,誰的錢不是錢?

  憑什麼你姓周就能插隊?

  結果轉折來得特別突然。

  大年初五中午,大家吃飯的時候正好聊到了南洋的生意。

  金族長說,最近瓊州的日化禮盒、穿戴甲和一些精緻工藝品在南洋賣得特別好,但是能接觸到的主要還是大商人和地方貴族。

  真正各個小國的王室,卻不好進去。

  「那些王宮採買都有固定的人,外面的商人想直接把東西送進去不容易。咱們的東西好是好,可見不到人也白搭。」

  陸族長跟著點頭:「尤其是穿戴甲和那些養顏禮盒,賣給普通貴婦已經很貴了,可要是能賣進皇宮,價錢至少還能再往上翻幾倍。」

  周杜鵑聽著也覺得可惜,真正的大客戶就在裡面,結果進不去。

  就在這時候,旁邊一直默默吃飯的周永健十分自然地來了一句:「這有什麼難的?」

  桌上一圈人齊刷刷轉過頭。

  周永健還被看得愣了一下:「怎麼了?」

  周杜鵑第一個問:「周族長,你有路子?」

  「有啊。」

  周永健語氣那叫一個平淡:「汝南周氏在南洋經營這麼多年,呂宋幾個小國不用說,安南、暹羅、真臘那邊也都有合作的皇商和大貴族,

  有些王室日常用的香料、絲綢,本來就是通過我們周家的渠道採購的。」

  他說完還補了一句:「若只是送幾箱東西進宮,見一見負責採買的人,這能有什麼難?」

  桌上頓時安靜了。

  周杜鵑默默放下筷子。

  周忠信也慢慢把酒杯放回桌上。

  父女兩人隔著桌子對視了一眼。

  這次是真的心有靈犀,兩雙眼睛裡面都寫著同一句話,你怎麼不早說?

  周永健本來還沒覺得自己這句話有什麼厲害的。

  可看到周杜鵑父女倆這個反應,心裡一下就亮了。

  有戲!

  果然,下一秒,周忠信臉上的神情就變得比前幾天親切多了。

  他輕輕咳嗽兩聲,像是忽然想起來一件特別重要的事情。

  「那個……周族長啊。」

  「周大人請說。」

  「其實我這幾日仔細想了想,咱們都是姓周的。」

  周杜鵑低下頭,嘴角已經開始抽了。

  周永健則精神一振。

  周忠信繼續一本正經地說道:「雖說你們汝南周氏離咱們安慶周家遠了些,可這天下姓周的人,往上倒個幾百年,說不定還真有點關係。」

  「八百年前,沒準咱們還是一家呢。」

  周杜鵑差點把嘴裡的茶噴出來。

  爹,昨天你可不是這麼說的。

  昨天人家周族長問能不能給點優惠,你還說「公是公,私是私,做生意得按規矩」。

  今天知道人家有皇室渠道,八百年前都認上親戚了。

  偏偏周永健也一點不覺得尷尬,立刻順杆往上爬:「周大人說得太對了!我其實第一次見到周都督的時候,就覺得特別親切!」

  崔族長在旁邊聽得嘴角直抽。

  「周老狐狸,你當初第一次見周都督的時候,明明還說她若是男子未來定能大有可為。」

  周永健臉一黑:「有你什麼事?」

  崔族長呵呵笑:「我就是幫你回憶一下。」

  「你吃你的飯。」

  「急了?」


  「崔老賊!」

  眼看兩位族長大年初五就要現場開戰,周杜鵑趕緊把話題拉回來。

  「現有十一家的五年專營權已經簽了契書,不可能動,這一點周族長應該明白。」

  周永健立刻正色:「這是自然。」

  「不過我們年後確實準備增加一批新商品,另外開第二輪海外特許經營權競標。」

  周永健立刻坐直:「汝南周氏能參加嗎?」

  周杜鵑看著他,笑了:「只要你們願意按照瓊州的規矩來,當然可以。」

  這一句話,周永健足足磨了三天的嘴皮子,總算等到了。

  大年初八,新一輪海外特許經營權的預備名單正式整理出來。

  汝南周氏四個字,終於赫然在列。

  周永健拿到消息的時候,整個人神清氣爽,覺得自己這趟親自回來真是來對了。

  偏偏崔族長又來了。

  他湊過來看了一眼名單,笑呵呵地說道:「喲,周族長,恭喜啊,終於混進來了。」

  周永健心情不錯,決定不跟他計較:「嗯。」

  「你看,我當初是不是就說了。」

  周永健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說什麼?」

  崔族長感慨地捋了捋鬍子。

  「命運的因緣際會——」

  「崔老賊!」

  「哎哎哎!大過年的你怎麼還急眼呢!」

  院子裡頓時又是一陣雞飛狗跳。

  周杜鵑坐在旁邊看著兩個加起來一百多歲的人繞著桌子互相罵,笑得瓜子都快嗑不下去了。

  這個年到這裡,也算是真正熱熱鬧鬧地過完了。

  大年初八以後,各家工坊陸續復工,詹州商貿城重新開建,商船開始準備下一輪出海,新戰艦也進入最後的下水階段。

  前幾日還天天打牌、搓麻將、吃吃喝喝的人,一個個重新回到各自的位置,整個瓊州再次飛快地運轉起來。

  周杜鵑桌上那張大虞輿圖,也重新攤開了。

  開春以後,時間就會走得很快。

  她記憶里真正改變整個大虞局勢的那場金兵大舉南侵,已經越來越近。

  過年時可以笑,可以鬧,可以暫時把外面的亂世丟到腦後。

  但年過完了,他們也該繼續往前跑了。

  畢竟下一回真正熱鬧起來的時候,可就不一定是打麻將、搶生意和兩個老頭繞著桌子吵架這麼輕鬆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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