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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你們可以看清楚再選

  接下來的幾日,整個瓊州表面上一切如常。

  詹州商貿城每日照常開門。

  崖州灣的工廠照常冒著煙。

  從福清城來的流民船,也依舊按照原來的安排一批批靠岸。

  甚至因為年底越來越近,田裡的高產水稻逐漸灌漿成熟,各地百姓臉上的喜色一天比一天濃。

  沒有人知道,在這片熱火朝天的繁榮下面,一張早就提前鋪開的網,也已經一點點收緊了。

  沿海巡防增加了,卻不是明著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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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那些經常有人走私的小海灣、廢棄漁港,表面看起來依舊只有零零散散幾個漁民。

  實際上附近高處早就安排了水師的人輪流盯梢,各縣衙門也暗中將最近新來的陌生人口重新過了一遍。

  尤其是沒有明確戶籍、沒有家眷、又說不清自己從哪裡來的人,全部被悄悄記了下來。

  果然。沒過幾日,魚來了。

  ……

  瓊州東南一處荒廢的小港,這裡說是港口,其實早就破得不像樣了。

  只有幾根發黑腐朽的木樁還泡在海水裡,岸邊雜草足有半人高。

  以前朝廷管得松的時候,經常有走私的小商船從這裡偷偷卸貨,後來瓊州海貿逐漸正規起來,這地方才慢慢廢棄。

  深夜,海面一片漆黑。

  一艘沒有掛任何旗幟的小船借著夜色,悄無聲息靠近岸邊。

  船不大,上面只有六個人,沒有點燈,也沒有說話。

  船剛靠岸,幾個人便迅速將提前準備好的包袱背到身上。

  其中一人低聲道:「分開走,按照之前說好的地方匯合,記住,這次不是來殺人的,先摸清楚他們內部到底穩不穩。」

  另外幾人點頭,隨後借著夜色迅速消失在荒草和樹林裡。

  他們沒有發現,距離海岸數十丈外,一棵歪脖子樹後,一名趴在草里的水師斥候緩緩抬起頭。

  沒多久,一隻信鴿飛入夜空。

  ……

  「上島了。」

  第二天一早,一張極薄的小紙條便已經擺在了周杜鵑面前。

  周杜鵑看完,沒有半點意外:「幾個人?」

  「第一批發現六個。」前來報信的人壓低聲音:「另外兩個地方昨晚也發現了小船,加起來至少十幾人,按照之前的安排,一個都沒動,現在全部有人遠遠跟著。」


  周杜鵑點頭:「很好,別靠太近,也別讓他們察覺,我要知道的不是他們從哪裡上岸,是他們上島以後,準備找誰。」

  「明白。」

  等人離開以後,宋留白才拿起桌上那張紙看了一眼:「比我們預想的還快。」

  劉景元卻笑了:「越快越好,說明他們急,只要急,就容易留下破綻。」

  三個人誰也沒有提抓人,甚至連沿途關卡都沒有刻意收緊。

  他們已經商量得很清楚,現在把這些細作抓起來有什麼用?

  最多審出齊王或者袞王幾個外圍聯繫人,真正想知道的,是他們到底準備從瓊州哪裡下手,所以——放。

  讓他們繼續走。

  ……

  第一路細作,比眾人想像中還要直接,他們上岸以後先換了衣裳,又故意在不同縣城住了兩日。

  其中有人甚至去碼頭扛了半天貨,故意把自己弄得灰頭土臉,等確認後面沒人追查,才一點點向崖州灣靠近。

  崖州灣如今已經是整個瓊州最繁華的地方之一,這裡工廠多,貨棧多,世家產業也多。

  十一大世家雖然大部分族宅不在這裡,但幾乎家家都在崖州灣置辦了產業。

  自然也少不了常駐的話事人。

  細作顯然提前做過功課,他們沒有一上來就去找各家族長,太容易暴露,反而專挑那種,在族裡有一定地位能說得上話,手裡又掌握著產業,偏偏還不能真正一錘定音的人。

  這種人最容易動搖,也最容易覺得自己懷才不遇。

  第一家,那人找的是陸家二房一個負責貨棧生意的長輩,對方一開始還很警惕。

  「你是誰?」

  「陸老爺不必知道我是誰。」那細作穿得像個普通海商,臉上始終帶著笑:「您只需要知道,我是來給陸家留一條後路的。」

  陸家那位二房老爺臉色頓時一沉:「什麼意思?」

  對方不急不緩:「陸家的兩艘船,還沒回來吧?」

  只一句,陸家二房老爺端著茶杯的手就停住了:「你到底是誰?」

  細作笑了:「崔家的船已經出了事,陸家的船去得更遠,如今整個瓊州外圍海域都已經有人盯著,陸老爺真覺得,你們那兩艘船還能安安穩穩回來?」

  「胡言亂語!」陸家二房老爺猛地放下茶杯。

  可那細作絲毫不慌,反而壓低聲音道:「是不是胡言亂語,再等一個月便知道了,只是到那時候……陸家還能損失幾艘船?


  你們為了詹州商貿城出了多少銀子?買船、造貨、建貨棧,又砸進去多少?

  如今東西賣不出去,銀子收不回來,難不成還真準備陪著周家和九皇子,一起困死在瓊州這座島上?」

  這一句話,終於讓陸家二房老爺徹底沉默。

  細作眼裡的笑意更深:「其實各位貴人想要的,也並不是陸家的命,無非是一個態度罷了,若將來形勢有變,陸家只要願意稍微配合……

  從前的生意還能繼續做,甚至——」

  他輕輕敲了敲桌面:「瓊州如今這麼多產業,往後未必只有現在十一家來分,第一個識時務的人,總該比最後一個投誠的人,吃得更多。」

  說完,他根本沒有逼陸家二房老爺當場答覆,甚至沒留下一個聯絡方式,起身便走。

  從頭到尾,陸家二房老爺都沒叫人抓他。

  ……

  這不是個例,接下來幾日,類似的事情一連發生了好幾次。

  有人找的是世家旁支,有人找的是負責商鋪的掌事,還有人甚至專門挑家族內部曾經反對遷居瓊州的人。

  不得不說,齊王的人確實很會挑,一戳一個準,並不是所有人都被說服。

  可——有人真的被說動了。

  「要不第二批投資先停一停?」一名世家管事回去以後,私下對自己兄長說道。

  「咱們前面投進去的銀子已經夠多了,現在第一批船都還沒回來,萬一海路真被封死……再往裡砸,不就是填無底洞嗎?」

  另一邊,還有人想得更加現實。

  「我沒說要投齊王,但咱們總得給自己留條後路吧?瓊州真要守不住,難道全族都跟著死?咱們可以先把一部分金銀細軟轉出去,真有事的時候,最起碼還能走!」

  也有人什麼都沒說,只是回家以後,當晚便讓心腹把帳房裡現銀重新清點了一遍,顯然已經做好觀望準備。

  這些動靜很小,小到普通人根本不會發現,可他們不知道的是,從那些細作踏上瓊州開始,後面一直有眼睛盯著。

  見了誰,說了多久,誰出來以後臉色不對,誰當天晚上突然召集自家幾個親信,全部被一條條記了下來。

  消息送到劉景元手裡的時候,他看得直樂:「還真有人動心。」

  周杜鵑倒不覺得意外:「正常,這麼大家族,幾百上千號人,難不成真能每個人都是一條心?有人害怕,有人想跑,有人想停投資,都不奇怪。」

  宋留白看完名單,只問了一句:「那些細作呢?」


  「還沒走呢,他們這幾日明顯很滿意。」劉景元把紙條往桌上一放:「應該覺得第一步已經成了,明日還有兩個人準備再見另外幾個世家的人。」

  宋留白點頭:「繼續等。」

  於是他們又等了兩日,直到那幾路細作覺得火候已經差不多,有人開始往回傳消息,有人轉去準備下一步,甚至已經有人悄悄離開崖州灣。

  周杜鵑這邊才終於動了。

  ……

  當天夜裡,崖州灣一處不掛牌匾的院落,平日裡看著普普通通,今晚卻一輛接一輛馬車悄悄從側門進入。

  沒有隨從,沒有大陣仗,甚至每輛馬車抵達的時間都故意錯開。

  崔族長來了,陸族長來了,金家族長也來了,除此之外,前幾日那些被細作接觸過的家族話事人,一個不落,全都被「請」了過來。

  有些人剛下馬車時臉色都白了,他們當然知道自己前幾日幹過什麼,一路被帶進最裡面的議事廳。

  看到自家族長也在,更是心裡咯噔一下。

  壞了,難道事情暴露了?

  可讓他們意外的是,廳里沒有官兵,沒有刀斧手,更沒有上來就抓人。

  周杜鵑坐在最上手,左邊是宋留白,右邊是劉景元,桌上還放著一個木匣。

  等所有人都到齊以後,周杜鵑才抬頭:「各位不用緊張,「今天請大家來,不是問罪。」

  這話一出,下面幾個人反而更緊張了。

  陸族長顯然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皺眉問:「周都督,到底出了什麼事?」

  周杜鵑沒有回答,而是看向陸家那位二房老爺:「陸二老爺,前日有人跟你說,只要陸家以後願意配合齊王和袞王,陸家現有的外貿權益全部保留,等拿下瓊州以後,還能再多分一些產業,對嗎?」

  轟!

  陸二老爺臉色瞬間慘白。

  陸族長猛地扭頭:「老二?你——」

  「族兄!」陸二老爺一下站起來:「我沒答應!我真的沒答應!他確實找過我,可我只是聽了,什麼都沒做!」

  其他幾個被接觸過的人臉色也變了,有人下意識想解釋,周杜鵑卻擺擺手:「我說了,今天不是問罪,他們能找你們,說明我們之前的猜測是對的,

  至於你們有人聽完以後想停投資,有人想轉移財產,有人準備給自己留條後路,這些——」

  她頓了一下:「我都知道。」

  整個議事廳一下安靜得可怕,被點到的人額頭冷汗都出來了。


  可周杜鵑下一句話,卻讓所有人愣住:「我也不怪你們,人想保命,很正常,想保家族,更正常,當初請你們來瓊州的時候,我就說過,願意來,我們歡迎,不願意來,我們不強求,

  現在也一樣,誰若覺得瓊州這條船要沉了,想走,可以。」

  她語氣平靜得甚至沒有半點怒意:「產業該怎麼清算就怎麼清算,能帶走的私產,你們都能帶走,瓊州絕不扣著你們不放。」

  這一下,反而沒有任何人說話了,幾個原本真動過跑路心思的人甚至更加坐立難安。

  金族長皺眉:「周都督,你今晚把我們全叫過來,總不會只是為了說這個吧?當然不是。」

  周杜鵑終於笑了:「我只是想在你們決定走不走以前,先給你們看點東西。」

  她看了一眼宋留白,宋留白伸手,將桌上第一封信推了出去。

  「這是齊王親筆。」

  第二封。

  「這是袞王回信。」

  第三封。

  「這是雙方關於封鎖瓊州海貿的往來。」

  最後。

  周杜鵑打開那個木匣。

  一塊玄黑色令牌落在桌面上。

  啪。

  聲音不大。

  卻讓幾個見多識廣的老族長臉色同時一變。

  崔族長第一個站了起來:「這是……」

  宋留白淡淡道:「四皇兄的親王令,真的,我可以認。」

  整個議事廳里瞬間連呼吸聲都輕了。

  那幾個剛剛還想著解釋自己為什麼接觸細作的人,也徹底愣住。

  劉景元笑眯眯地抽出其中一封信:「各位不是想知道,齊王和袞王到底準備給你們什麼好處嗎?正巧,他們自己寫得挺清楚。」

  他慢悠悠念道:「商賈逐利,大族尤甚,斷其財路,則人心自散。」

  在場十一族之人,臉色一下就不好看了。

  劉景元卻還沒停:「待其內部生隙,可許以舊利,誘之為用。」

  聽到這裡。

  剛剛還說「人家只是讓我們留條後路」的幾個世家話事人,臉色已經開始發青。

  可真正致命的,是下一句。

  劉景元臉上的笑都更深了:「事成之後,瓊州諸業,皆可重新分配。」

  安靜,死一樣的安靜。


  剛剛細作怎麼說的?只要他們願意配合,過去的利益不變,獨家貿易不變,甚至還能得到更多!

  結果呢?人家自己私底下寫得明明白白,重新分配!

  什麼叫重新分配?他們十一家砸進去的一百八十萬兩還算不算?花重金買的船呢?建的貨棧呢?拿到手裡的獨家經營權呢?

  真到了齊王和袞王手裡——誰還認他們?

  陸族長慢慢扭過頭,看向自己那個前兩日還差點被說動的族弟:「這就是你說的……給咱們陸家留一條後路?」

  陸二老爺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

  半晌,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娘的!「他們耍老子?」

  周杜鵑:「……」

  她差點沒繃住。

  上一刻還在想著要不要跑路。

  下一刻發現對方是想先騙他反水再殺豬。

  立場轉得倒是挺快。

  可她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將那幾封信一封一封攤開,讓所有人自己看:「證據就在這裡,信,你們可以驗筆跡,火漆,可以驗,王令,也可以驗,至於前幾日來找你們的人說過什麼,

  你們自己最清楚,所以今晚我不替任何人做決定。」

  周杜鵑坐回椅子上,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所有人:「還是那句話,覺得瓊州不值得賭,現在想走的,可以走,我周杜鵑絕不攔。」

  她停頓了一下:「但是,如果決定留下,那從今晚開始,就請各位先弄清楚一件事,外面那群人封的,不只是瓊州的海,他們盯上的,也不只是我們周家和宋留白。」

  她抬手,指了指桌上齊王與袞王親筆寫下的那幾封信:「還有你們,你們現在手裡的貨、船、商路、工廠、獨家經營權,全都是他們眼裡的肉。」

  廳內沒有一個人說話,可那些族長原本只是凝重的臉色,已經一點一點變成了難看。

  尤其崔族長,他想到自家被搶走的那艘商船,想到跟了自己幾十年的大掌柜差點死在海上,又看著眼前那句輕飄飄的——

  「瓊州諸業,皆可重新分配。」

  老人家的眼睛一點一點眯了起來。

  周杜鵑沒有催。

  宋留白也沒有開口。

  他們今晚真正要做的從來就不是逼十一大世家表忠心。

  而是把選擇擺到他們自己面前。

  走,或者留,都由他們自己選,只不過這一次,他們得看清楚了再選。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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