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不對勁,十分有九分的不對勁
崔家議事堂里的這一場談話,一直持續到深夜。
等崔大掌柜把該說的事情全部說完以後,整個人像是終於卸下了壓在心口一個多月的大石頭,臉上的疲倦也再也遮掩不住。
周杜鵑見狀,沒有繼續追問:「陳掌柜,你們這一個多月吃夠苦頭了,今天先什麼都別想,好好休息,商船和貨物的損失,等後面再清算,只要人回來了,就是最好的結果。」
崔族長也趕緊點頭:「對對對!老陳,你趕緊回去睡!其他的有我們呢!」
崔大掌柜這次倒沒有再逞強。
實在是人在海上漂了那麼久,哪怕下午已經睡了一覺,身體和精神上的疲憊依舊不是一時半會能緩過來的。
他站起來,再次鄭重朝周杜鵑等人行了一禮,這才由崔家人攙扶著離開。
剩下那些倖存的船員和老船長,也早就已經安排到客院休息去了。
等人一走,周杜鵑臉上的溫和笑意瞬間淡了下來。
她和宋留白對視一眼,兩個人甚至都不用商量。
「去水師營地。」
「好。」
周杜鵑回頭又喊:「爹,大宇,景元,一起。」
周忠信剛剛還在跟崔族長說讓他不用太擔心,聽到女兒喊自己,趕緊應了一聲。
「來了!」
一行五人沒有帶太多隨從。
趁著夜色,直接去了詹州水師營地。
這個時間水師大營里依舊燈火通明。
尤其是負責巡海、情報和輿圖推演的中軍大帳,晝夜都有人輪值。
周大宇今日才剛從海上回來,本來按規矩是可以回去休息的。
結果他連甲都沒來得及脫,就又跟著姐姐回到了這裡。
一進大帳,周杜鵑直接把牆上那張巨大的南海輿圖取了下來,鋪在中間長桌上。
「先看這裡。」她伸手在瓊州和安南交趾之間比劃了一下。
「崔家的人是在這片海域被攔的。」
具體位置不可能百分百準確,可按照老船長根據出發時間、風向、航速以及當天所見島嶼推算出來的結果,大概範圍已經能圈出來。
宋留白站在桌邊,低頭看了片刻:「比我們現在正常巡航的範圍還要遠很多。」
「嗯。」周大宇點頭:「我們水師平時最主要還是守瓊州外圍,太遠的話,一來船少不夠用,二來以前也沒有這個必要,
這次要不是風浪把他們四條救生艇往我們巡航範圍里推了一段,我們可能還真碰不到。」
宋留白的手指沿著崔家商船返程的航線緩緩滑動,最後停在被襲的位置。
「袞王既然已經動手,就絕對不會只盯崔家這一艘船。」
他一句話,讓帳中的氣氛瞬間更加凝重。
周忠信下意識問:「你的意思是,其他家的船也危險?」
「不是危險。」宋留白抬頭:「是很可能已經遇到危險了,只是其他世家的船去得更遠,
他們來回至少要兩個月,現在還沒到該回來的時候,所以我們暫時不知道而已。」
周忠信:「……」
他頓時笑不出來了。
這次第一批出去的可不止崔家一家。
十一大世家,每家一到兩艘。
哪怕崔家這艘因為安南最近,是最先回來的,可其他地方的航路早晚也要經過瓊州外圍海域。
要是袞王真的專門在外面蹲著……
那不就是一蹲一個準嗎?
「那怎麼辦?」周忠信急了:「總不能讓他們全被搶了吧?船和貨還好說,主要是人啊!崔家這次是因為杜鵑提前給了逃生艇,二十八個人跑得快,那下次呢?」
周杜鵑抱著雙臂,目光也一直沒有離開輿圖:「所以巡航範圍要擴大。」
宋留白顯然跟她想到了一處。
他拿起一旁的硃筆,直接在瓊州現有的巡航線外圍,又畫出了一個更大的半圈。
「以往水師主要守島,是因為最大的任務是防止外敵靠近瓊州,可現在,我們的商路已經鋪出去了,以後水師的任務就不能只有守島,還要護航。」
周大宇一聽立刻精神了:「那我明天就帶人往外擴大!」
「慢著,」宋留白抬眼看他:「不是讓你帶幾艘船出去漫無目的亂找。」
周大宇:「……」
他默默閉上嘴。
好吧,他姐說得對,動腦子的事情還是交給這些心眼子多的人吧。
宋留白繼續道:「崔家是在安南和瓊州的中間海域被堵上的,這其實已經暴露了袞王水師的一個弱點,他們不敢靠瓊州太近。」
周杜鵑很快接上:「因為靠近以後,會進入我們的巡航範圍。」
「沒錯。」宋留白點頭:「他們已經知道我們的戰艦和火炮比他們強,所以不敢跑到家門口來搶,可他們也不可能無限往外跑,
廣口城的戰艦續航能力遠不如我們改造後的船,船上的淡水、食物、燃料,都會限制他們長期待在海上,所以他們最適合埋伏的地方……」
劉景元突然伸手,那根纖細修長的手指,點在了輿圖上幾條商路交匯的位置:「就是這裡。」
眾人的視線齊刷刷看過去。
劉景元解釋:「不能離瓊州太近,又不能離他們自己的補給線太遠,還必須保證能截住從南洋、安南甚至更遠地方返航的商船,那他們能活動的範圍,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大。」
宋留白眼裡閃過一絲讚許:「所以我們只需要把巡航線擴大到這裡,尤其重點盯住幾條返航的主要航道,我們的商船出去的時候,船上裝的是商品,
回來以後,裝的可就是黃金白銀,還有各地交換回來的珍貴貨物。」
周杜鵑聞言,眉心狠狠一跳。
對,這才是最重要的。
這一次崔家反應快,賣貨得來的金銀全塞進了救生艇,袞王只搶走了一艘船和一批安南特產。
可其他家未必次次都有這個運氣,要是真被截下幾船返程貨物——那可不是普通損失。
那是在拿他們瓊州做出來的東西,給袞王養兵!
「絕對不行。」周杜鵑斬釘截鐵:「咱們辛辛苦苦賺來的錢,憑什麼拿去給他買糧養兵,最後再來打我們?大宇!」
「在!」
周大宇立刻站直。
「從明日開始重新規劃巡航路線,現有守島兵力不能撤,另外增加遠海巡航隊,重點就是留白剛剛圈出來的範圍,尤其是各條返航航線,只要看到咱們瓊州回來的商船,儘可能護送一程,
再通知水師所有巡航艦,凡是發現不明戰艦,不管有沒有掛旗,先記船型、數量和行動方向,不要衝動開戰,除非他們主動攻擊咱們的人。」
「明白!」周大宇答得乾脆。
現在水師的戰艦雖然不算特別多,但有一點確實比袞王他們強—續航。
周杜鵑從新時代弄來的很多東西並不能明目張胆全用上,可水密儲水設備、更耐用的船帆材料、食品保存方式,再加上各種經過改造的航海工具,都讓瓊州戰艦可以在海上停留更久。
敵人能埋伏,他們為什麼不能巡?
只要把商船返程的範圍保護起來,至少不能讓袞王再這麼舒舒服服白搶東西!
事情說到這裡,最緊迫的問題暫時有了解決辦法。
可一直站在旁邊沒怎麼說話的劉景元,卻始終低著頭。
他一隻手撐在桌沿,另外一隻手的指尖,輕輕點著輿圖,一下,一下,又一下。
顯然還在想什麼。
周杜鵑很快注意到了:「景元?」
劉景元沒反應。
宋留白卻太了解這個小表弟了。
他看了劉景元一眼,忽然問:「你是不是覺得,還有哪裡不對?」
這次劉景元終於抬起頭,那張還帶著明顯少年氣的清秀臉龐上,沒有半點平時在周家人面前的活潑,反而沉得有些嚇人。
「我就是覺得……這事情太像齊王的手筆了。」
「齊王?」周大宇撓頭:「不是袞王的船嗎?」
劉景元看了他一眼:「船是袞王的,不代表主意就是袞王自己出的。」
眾人一靜。
劉景元年齡是在場最小的。
可論起揣度人心,有時候就連宋留白都覺得,這小子的腦子不知道到底是怎麼長的。
他從小經歷抄家、流放、逃亡,看人看事從來不會先往好的地方想,相反,他最習慣的,是先把一個人能夠做出來的最壞選擇想一遍。
事實證明,這種性格在亂世里反而格外好用。
劉景元慢慢說道:「袞王這個人貪、狠、好面子,他真要自己知道瓊州有這麼多好東西,最先想到的應該是怎麼攻進來、怎麼搶。像這樣避開我們的水師,不打瓊州,不碰福清城,只在外圍掐商路……
太繞了,更像齊王。」
周杜鵑眯起眼:「你覺得他們兩個已經聯手了?」
「很有可能。」劉景元看向宋留白:「表哥,陳大將軍那邊是不是前幾日才送過消息?袞王和齊王已經一個多月沒有再打了。」
宋留白臉色也一點點沉下來:「是,原本兩邊都已經打紅了眼,突然同時停手,現在袞王又開始截我們的商船……」
有些事情,單獨看只是奇怪,可一旦連起來,就完全是另外一種意思了。
周忠信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兩個不是為了搶皇位,恨不得把對方腦袋都砍下來嗎?他們還能合作?」
劉景元扯了扯嘴角:「當然能,他們只是想讓對方死,又不是想自己也跟著死,如果他們都覺得瓊州已經強到足以坐收漁翁之利,那在先解決掉我們之前,暫時停手有什麼奇怪?」
這話說得周忠信後背都涼了一下:「那……,他們現在一起斷了咱們的海上商路,下一步還想幹啥?」
劉景元沒有馬上回答,他重新低下頭,看向輿圖。
海貿、世家、瓊州、袞王、齊王……
十一大族舉家遷入,一百八十萬兩銀子、商貿城、第一批商船、封鎖、虧損……
原本零零散散的東西,在他腦子裡飛快地連成一條線。
突然,劉景元指尖一頓。
整個人猛地僵住了,下一刻,他抬起頭,臉色驟然變了:「等等。」
宋留白眉頭一皺:「你想到什麼了?」
劉景元卻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飛快掃過輿圖,又轉向周杜鵑。
像是終於想明白了某個一直被他們忽略的東西。
周忠信最受不了他們這群聰明人說話說一半,他急得直接往前走了兩步:「哎喲景元!你到底想到啥了?你倒是說啊!他們除了堵咱們的商船——還能幹什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