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誰說沒配額？

  那張蓋著渣打銀行鋼印的匯票，就平鋪在木托盤上。

  整條過道里靜得嚇人。

  斜對角美蘭日化的幾個銷售員，手裡的瓜子皮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個、十、百、千、萬……」

  領頭的男銷售嘴唇發乾。

  他數了兩遍上面的零，整張臉僵得像塊干豬皮。

  五萬美金。

  折算成人民幣就是整整十萬塊，這年月能在省城買下整整一條街的臨街商鋪！

  蘇振華站在櫃檯後頭，兩隻腳像釘在了泥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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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活了半輩子，連五百塊的整票都沒經手過幾張。

  這綠紙鈔票一拍下來，蘇振華的後槽牙都在發酸。

  張大姐更是直勾勾瞅著托盤，大氣都不敢喘。

  陳董雙手撐在櫃檯上，身子前傾。

  他右臉上的紅疹退了，露出原本蠟黃的粗皮。

  「小姑娘，嫌少？」

  陳董眉毛橫著，嗓音粗嘎。

  「只要能保住我這張臉，再加兩萬定金，老子眼皮都不眨一下！」

  葉芷蘭神色平穩，伸手拿起了桌上的蓋碗。

  她用碗蓋輕輕撇開浮沫，抿了一口炒米茶。

  「陳老闆大度。」

  葉芷蘭放下茶碗，聲音清清爽爽。

  「但這五萬美金，星辰廠只能收一半。」

  話音落地，周圍圍攏的客商全倒抽了一口涼氣。

  送到嘴邊的肥肉，居然還往外推？

  陳董的眼皮跳動了兩下。

  他在南洋商海泡了三十年，頭一回見著把美金往外推的大陸小廠。

  「你什麼意思？」

  陳董聲音沉了下來，帶著南洋幫派的老辣氣。

  葉芷蘭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景德鎮青瓷罐的邊緣。

  「第一，墨角藻要趕在海潮初漲時人工採摘。」

  「深山小黃姜要三年陳根，出汁率極低。」

  「我們廠按軍工標準嚴控批次，一個月撐死能出兩千罐特級膏。」

  「您要是全包走，國內軍屬供銷社的供應就得斷檔。」

  陳董眉頭擰成死結。

  「生意人講究利益最大化，賣給我，賺的是外匯！」

  「我們星辰廠是雙擁標兵單位。」

  葉芷蘭迎著他的視線，腰杆挺得筆直。

  「外匯要掙，海島軍民的臉面，更得護著。」

  陳董盯著她看了整整十秒鐘。

  姑娘年紀不大，穿得素淨，可那雙眸子比山裡的泉水還要清亮。

  沒有半點貪婪，全是胸有成竹的底氣。

  「好一個雙擁單位。」

  陳董喉嚨滾出一聲悶笑，態度反倒客氣了三分。

  「那依你的規矩，怎麼簽？」

  「兩萬五千美金定金，第一批供貨一千二百罐。」

  葉芷蘭從公文包里抽出早早擬好的全英文制式合同。

  「交貨期四十五天，南港碼頭離岸交貨。」

  「至於南洋的獨家代理權，免談。」

  聽到免談兩個字，站在後頭的美蘭日化主管終於按捺不住了。

  那主管梳著油光水滑的分頭，快步擠出人群。

  「陳董！您可千萬別被這小丫頭片子給蒙了！」

  分頭主管嗓門拔得老高，生怕別人聽不見。

  「他們就是個海島公社下面的小作坊，連正規的外貿進出口權都沒有！」

  「把美金給他們，要是到期交不出貨，您連公章都找不到地方告！」

  人群里立刻掀起一陣低沉的議論。

  幾個圍觀的港商原本蠢蠢欲動，聞言腳步又縮了回去。

  在八十年代初，外貿指標管得極嚴。

  普通鄉鎮小廠別說出口，連省城的大門都摸不進來。

  沒有省外貿廳的特批配額，外幣匯票連銀行的帳都入不了。

  陳董臉色微變，目光轉向葉芷蘭。

  蘇振華腦門上的虛汗又淌了下來。

  外貿指標這事，他們確實還在等審批流程。

  就在這時，展廳主通道的外圍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皮鞋踏地聲。

  「誰說星辰廠沒有配額？！」

  一聲中氣十足的斷喝，直接壓過了滿場的嘈雜。

  眾人齊刷刷回頭。

  只見三個身穿深灰色中山裝的中年幹部大步流星走來。

  領頭的男人五十上下，戴著黑框眼鏡，胸口別著一枚省外貿廳的紅色徽章。

  「是省外貿廳綜合計劃處的林處長！」

  有眼尖的省城參展商當場驚呼出聲。

  林處長臉色板著，直接穿過人群，走到了星辰廠的展台前。

  分頭主管以為來了救星，滿臉堆著碎笑迎上去。

  「林處長！您來得正好，這小攤位私自跟外商洽談大額訂單，擾亂會場秩序……」

  啪！

  林處長根本沒拿正眼瞧他，直接一揮手將他撥開。

  「少在這扣大帽子！」

  林處長轉過身，從身後的公文夾里抽出一份蓋著大紅公章的紅頭文件。

  文件上方，「特批第一類輕工天然護膚品出口創匯許可證」幾個大字，黑白分明。

  林處長雙手將文件遞到葉芷蘭面前，神情格外鄭重。

  「葉廠長，李司令員今早親自通了保密電話。」

  「省經貿委與輕工廳聯合開會，星辰廠的特批外貿通道，全票通過！」

  「外匯留存比例按最高檔執行，海關免驗放行！」

  轟的一聲，周圍的人群徹底炸開了鍋。

  李司令員！

  能讓省經貿委一把手連夜開會特批，這小廠的後台硬得能把鋼板砸穿！

  美蘭日化的分頭主管面如死灰，兩隻腿肚子不停打顫。

  他悄悄往後縮，連掉在地上的鋼筆都顧不上撿。

  陳董站在櫃檯前，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軍檢背書，特批配額，還有硬骨頭的產品。」

  陳董哈哈大笑起來，笑聲震得陶罐叮噹響。

  老頭轉過身，抓起桌上的金筆，在合同上龍飛鳳舞簽下大名。

  「葉廠長，我老陳服了！」

  「兩萬五千美金現匯，今天下午全打進你們省外貿局專用帳戶！」

  「剩下的兩萬五，當預付款，訂下個月的份額！」

  咔嗒一聲。

  渣打銀行的匯票被端端正正推到了葉芷蘭手邊。

  蘇振華感覺自己的心臟快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五萬美金，全落袋了！

  還沒等展台前的人群散開，外圍又擠進來幾個穿著考究的商賈。

  「陳兄！你這就不地道了，好東西怎麼能讓你一個人占盡！」

  一個戴金絲眼鏡的港商急匆匆擠上前，手裡抓著兩張花旗銀行的本票。

  「葉廠長，我們在港島中環有五家藥房專櫃！」

  「生薑海藻洗頭膏和珍珠潤膚膏，各勻我五百盒，現匯結算！」

  「我們新坡商會也要五百盒！價格按離岸價上浮一成！」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