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五萬美金全包了
葉芷蘭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將一頭烏黑的長髮用木簪挽在腦後,身上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棉麻中式立領小衫,面容素淨,連粉底都沒塗一層,皮膚透著常年海風洗禮下的健康光澤。
張大姐應了一聲,連忙擦亮火柴,手腕穩噹噹地點燃了試管底部的火苗。
不到片刻,被水蒸氣烘熱的海藻薑汁在空氣中擴散開來,清爽微辛的氣息迅速沿著主過道彌散,引得不少路過的採購商下意識停住腳步,往這邊張望。
「瞧瞧,這是賣藥材還是賣擦臉油呢?」
斜對角一家掛著「中外合資美蘭日化」牌子的展台前,幾個油頭粉面的銷售員靠在玻璃櫃邊嗑瓜子,眼神斜斜瞟過來,言語裡帶著譏諷:「土包子進城,連個洋文商標都印不起,擺幾個破瓦罐也敢來廣交會丟人現眼,當外商的綠紙鈔票是風颳來的?」
蘇振華氣得脖子泛紅,就要衝上去理論,被葉芷蘭抬手攔下。
「省點唾沫星子,等會兒有他們閉嘴的時候。」
葉芷蘭神色不見絲毫波瀾,拿起長柄木勺,從小青瓷罐里挖出一小坨泛著淺綠光澤的膏體,投進注滿蒸餾水的燒杯中,玻璃棒在杯沿發出清脆的叮噹響。
就在這時,過道另一頭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一個五十多歲、身穿藏青色闊腿香雲紗短褂的胖老頭走得極快,額頭上沁著一層油汗,手裡捏著一條擰得發皺的手帕不停抹臉。
老頭顴骨高聳,膚色偏黑,兩邊臉頰到耳根處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硬紅疹,有些地方甚至潰破結了黃痂,整張臉腫得像個發麵饅頭,眼神里全是煩躁與痛苦。
在他身後,兩個穿著筆挺西裝的年輕助理提著公文包,小跑著跟隨,嘴裡用帶著南洋腔調的粵語勸著:「陳董,先去涉外醫院看急診吧,這明顯是昨晚在香港買的那個法國霜過敏,臉都爛成這樣了,展會下午再看也來得及啊!」
「看什麼醫生!那些洋鬼子醫生除了給老子開激素軟膏抹得滿臉脫皮,管過屁用!」
老頭煩躁地甩開助理的手,嗓音沙啞狠戾:「幾萬美金定了一批假洋貨,回去吉隆坡怎麼跟商會交代!這臉疼得跟火炭燒似的,買不到解毒的東西,我哪有心思回酒店歇著!」
話音未落,老頭吸了吸鼻子,腳步突然剎在原地。
一股清涼溫潤、帶著淡淡草木芬芳的香氣飄進了他的鼻腔,讓他火辣辣的鼻黏膜頓時感到一絲久違的舒適。
老頭轉過頭,渾濁泛黃的眼睛徑直定格在星辰廠那片竹青色的展台上。
葉芷蘭站在展台後,手中玻璃棒正勻速攪拌著,燒杯里的淺綠色膏體在溫水中迅速化開,整杯水澄澈通透,沒有半點油脂凝結的渾濁白沫。
「這位先生,臉上的創面是用了含高濃度水銀和強效皮質類固醇的違禁霜吧?」
葉芷蘭的聲音不高,清清冷冷,穿透了周圍嘈雜的喧囂。
陳董麵皮抽搐了一下,眼中閃過防備與惱火:「小姑娘,少在這裡信口開河唬人!我這用的是法國原裝進口的雪花乳,一瓶頂你們普通人三個月工資!」
「是不是原裝我不知道,但您這臉若是再用洋貨蓋兩層,不出三天,整層表皮就會化膿脫落。」
葉芷蘭拿起旁邊的小竹勺,舀起一勺白色的水液倒進試管,又滴入兩滴無色試劑:「這是市面上所謂洋貨溶於水後的沉澱,鉛汞與硫化物反應,立刻變黑。」
試管內的液體在眾目睽睽下,眨眼間化作一團污濁的黑漿,散發出刺鼻的臭雞蛋味。
周圍原本看熱鬧的採購商頓時譁然,幾個懂行的港商臉色驟變,下意識退後了半步。
葉芷蘭又端起自己展台上那杯化開的海藻珍珠原漿,加入等量的顯色試劑。
整整三分鐘過去,燒杯中的液體依然清澈如初,連一絲灰黑的雜質都沒有泛起。
「星辰廠的產品,取海島深海墨角藻多糖消炎褪紅,用初榨小黃姜根油活血生肌,納米珍珠粉收斂創口。」
葉芷蘭將小青瓷罐推到櫃檯邊緣,目光直視著陳董那雙驚疑不定的眼睛:「罐子不值錢,值錢的是裡頭沒有一兩化學渣滓。您要是信得過,挖黃豆大一塊塗在耳後,半小時內要是還發燙刺癢,我這展位上的所有貨品,當場砸爛給您賠罪。」
身後的年輕助理立刻伸手去擋:「陳董,不可!這種大陸小作坊的東西來路不明……」
「閉嘴!」
陳董一把揮開助理的胳膊,死死盯著那隻質樸溫潤的青瓷小罐。
臉頰處鑽心刺骨的火燒感已經折磨了他兩天兩夜,連咽口水都牽扯著腮幫子劇痛。
老頭也是個狠角色,當年在南洋橡膠林里赤手空拳打天下,向來信奉險中求勝,他冷笑一聲,食指直直伸進陶罐,重重摳出一團淡綠色的冰涼膏體。
「小姑娘,老子在南洋開了三十家百貨行,要是你的藥膏敢爛我一層皮,我讓你連廣交會的大門都走不出去!」
啪的一聲,陳董毫不猶豫地將那團草本膏拍在潰爛紅腫最嚴重的右側顴骨上,掌心粗暴地抹開。
膏體觸及皮膚的剎那,一股透骨的冰涼順著滾燙的毛孔直鑽皮下,那種被火燎火烤的灼痛感,奇蹟般被壓制住了三分。
陳董原本緊繃的嘴角微不可察地鬆弛了一下,他沒有說話,雙手背在身後,黑著臉轉身就走進了隔壁的過道。
「芷蘭,這……這能行嗎?」
蘇振華腦門上的冷汗順著下巴滴在衣領上:「那可是外賓,看打扮身家少說幾百萬,要是真有個好歹,外貿廳不得撤咱們的資質?」
「他要是沒有好轉,就不會忍著不當場擦掉。」
葉芷蘭低頭用軟布擦拭著玻璃試管,語氣篤定:「生薑提取物加速毛細血管排毒,墨角藻多糖是天然屏障,他的皮膚已經對化學物產生急性排斥,現在只有至純的天然成分能救他的臉。」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展廳里的人流越來越多,斜對角美蘭日化的展台前已經圍了不少人,那幾個銷售員見陳董離開,更是陰陽怪氣地笑出聲:「瞧瞧,把外商臉塗綠了,人嚇跑了吧!真當外匯是那麼好賺的,待會兒保安科過來,看他們怎麼收場!」
張大姐急得直跺腳,手裡抓著的包裝紙都被汗浸濕了半截。
葉芷蘭卻神色自若,拿起水壺,往白瓷杯里注滿滾水,慢條斯理地泡了一杯海島特產的炒米茶。
整整二十五分鐘。
過道盡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且沉重的皮鞋撞擊地面的聲響,甚至撞翻了旁邊展位立著的硬紙水牌。
只見陳董連外套西裝都跑脫了半邊掛在胳膊上,兩名助理抱著公文包氣喘吁吁跟在後頭撿落下的資料。
老頭直奔星辰廠展台而來,原本黑沉的面孔上滿是難以自制的狂喜!
圍觀的眾人下意識朝他臉上看去,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老頭右臉原本布滿血絲、滲著黃水的潰爛創面,此刻那層駭人的硬紅疹竟退了大半,原本緊繃充血的皮肉泛出柔和的平整感,連發炎的紅腫都消退了肉眼可見的一圈!
陳董一把撐在木質展台上,因為用力過猛,關節處泛出青白,他死死盯著葉芷蘭,嗓音因為過度亢奮而變得尖利發顫:
「神藥!這是真正的東方神藥!」
老頭一把扯過身後助理懷裡的真皮公文夾,刷地拉開拉鏈,從內襯夾層里掏出一本厚重的硬殼匯票簿,拔出金筆,手腕在紙面上急速划過。
刺啦一聲脆響,一張蓋著香港渣打銀行大紅鋼印的匯票被硬生生撕了下來,重重拍在青瓷罐旁邊的木托盤上!
展台上的瓷罐被震得發出一聲清脆的顫音。
匯票正上面,用英文和阿拉伯數字清清楚楚印著一行燙金字樣——
「定金伍萬美金整,不可撤銷即期信用證」。
陳董指節重重敲擊在匯票抬頭上,呼吸粗重,目光如烈火般掃過貨架上那一排排青瓷罐:
「海島草本系列,你們每個月能產多少箱?省下的份額,我吉隆坡南洋百貨全包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