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海螺里的微型膠捲
「能。」
葉芷蘭回答得斬釘截鐵:「請趙廠長放心,星辰廠全套引進漢斯國真空乳化機組,自動化流水線二十四小時運轉,五天後的一大早,一萬套禮盒保質保量送到貴廠倉庫門口。」
電話掛斷的一瞬,蘇振華興奮得一蹦三尺高,差點把頭頂的電燈泡撞碎。
「一萬兩千塊!整整一萬兩千塊現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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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振華抓著葉芷蘭的胳膊,嘴唇都在發顫:「連本帶利,咱們不僅能把建廠拉下的虧空全平了,還能多餘出幾千塊的流動資金!」
「先別忙著高興,傳令各班組,開工。」
葉芷蘭摘下掛在衣架上的白色防塵工作帽扣在頭上,眼神清亮堅毅:「通知要塞家屬院的包裝隊,全員上崗,三班倒!」
接下來的五天五夜,沿海路三號地塊的星辰新廠車間燈火通明。
漢斯國不鏽鋼乳化鍋日夜轟鳴,純天然的墨角藻多糖與鮮薑汁在均質泵的高壓下完美融合,化作一盒盒泛著草本清香的淡綠色膏體。
包裝車間裡,張大姐和王嫂子帶著幾十名軍嫂,手指翻飛地貼標籤、裝盒、打包裝箱,熱火朝天的幹勁把海島冬日的嚴寒沖得一乾二淨。
五天後的清晨,薄霧剛剛散去。
海城市紡織大廠的大門外,傳來一陣陣沉重渾厚的柴油發動機轟鳴聲。
兩輛掛著軍綠色帆布蓬的解放牌大卡車破開晨霧,威風凜凜地停在廠區大門口,車頭前掛著一道鮮紅的大橫幅——「星辰日化全力保障紡織戰線三八節慰問物資」。
全廠交接早班的女工們呼啦一下全涌了出來,把寬敞的水泥馬路圍了個水泄不通。
張玉芬帶著幾個手腳利落的車間代表跑在最前頭,臉上掛著揚眉吐氣的笑容。
帆布帘子被車隊戰士一把掀開。
車斗里碼放得整整齊齊的硬紙箱露了出來,淡淡的生薑海藻香氣隨風散開,熏得在場女工們精神一振。
「真送來了!是一萬套正品!」
「快看那包裝盒,印得比外貿商店裡的還要洋氣!」
工人們歡呼著拍手,幾個年輕的小姑娘甚至高興地蹦了起來。
葉芷蘭站在第一輛卡車的車斗旁,一身深灰色的翻領羊毛大衣勾勒出修長挺拔的身形,頭髮整齊地挽在耳後,手裡拿著提貨清單,正利落地指揮著裝卸工人過秤驗貨。
「一號倉庫先卸三千套,注意防潮墊層,輕拿輕放!」
她嗓音清脆平穩,帶著一股掌控全場的從容氣度。
周圍看熱鬧的職工和幹部們紛紛投來欽佩的目光,誰能想到,這個把省城大廠掀翻在地、拿下全縣最大福利訂單的廠長,居然是個如此年輕漂亮的姑娘。
就在這時,喧鬧的人群外圍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稚嫩的童音。
「媽媽!」
那聲音軟糯中帶著止不住的歡喜,穿透了卡車的馬達轟鳴和人群的嘈雜。
葉芷蘭握著鋼筆的手猛地一頓,下意識側過身回頭望去。
只見擁擠的人群自動向兩側分開一條過道。
江連城一身筆挺的海軍常服,寬闊的軍綠色大衣敞開著,高大挺拔的身軀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而在男人的結實臂彎里,正穩穩抱著一個戴著紅毛線虎頭帽的小糰子。
兩歲大的安安伸出兩截蓮藕般胖乎乎的小胳膊,在半空中使勁揮舞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彎成了月牙,嘴裡歡快地嚷著:「媽媽!抱抱!」
江連城大步走來,冷硬剛毅的下頜線條在看向葉芷蘭的那一秒,徹底融化開來。
男人單手抱著孩子,深邃的黑眸直直撞進她的眼底,在無數女工羨慕驚嘆的注視下,停在了她的面前。
安安伸著兩截白嫩小胳膊,一頭扎進葉芷蘭懷裡,小腦袋親昵地在她大衣領口蹭來蹭去。
江連城順勢卸下大衣前襟的冷風,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髮絲。
旁邊幾個女工捂著嘴直笑,趙志明廠長也快步從大門裡迎了出來,伸出雙手同江連城握了握:「江營長百忙之中還跑一趟!星辰廠的貨按質按量送到,解了我們全廠女工的燃眉之急啊!」
「趙廠長客氣,公對公的買賣,按規矩辦。」
江連城嗓音平實低沉,軍靴在水泥地上踏出沉穩聲響:「貨單清點完畢,財務把轉帳支票開了,我得帶她們娘倆搭渡輪迴去。」
趙志明半點不敢拖延,當即揮手讓財務科辦妥所有加急匯票,兩張寫著蓋滿紅印的一萬兩千塊全額匯款憑證穩穩交到了葉芷蘭手中。
回海島要塞的渡船破開碎浪,碼頭新廠的機器運轉聲漸漸遠去。
新設備投產順利,頭一批貨款足額入帳,廠里的借款和外匯墊資全部清帳,帳面上還結餘出好幾千塊的流動周轉資金。
要塞後勤和營區給江連城批了半天調休。
初冬難得碰上個風平浪靜的大晴天,太陽穿過薄薄的雲層灑下來,曬在身上泛起微微的溫熱。
海島東側的木頭棧橋一直延伸到礁石灘外,海水退得老遠,露出大片泛著油光的濕潤海沙。
兩歲大的安安套著一身合體的小海軍服,那是葉芷蘭抽空用透氣細帆布一點點縫出來的,肩膀上還細細綴著兩道白橫槓,腳下蹬著一雙小膠底布鞋。
小糰子兩截短腿倒騰得飛快,在潮濕平整的沙灘上跌跌撞撞地追著一隻青殼小沙蟹。
「慢點跑,摔了可別咧嘴哭。」
葉芷蘭唇角揚起,手裡拎著裝水壺的小布袋,步子走得輕快。
江連城放慢了腳步由著她走在外側,右手緊緊牽著兒子的小手,左手掌心探過來,五指徑直扣進了她的指縫裡。
常年握槍摸刀留下的粗繭擦過她細嫩的手背,帶來一陣踏實的麻癢。
海風拂過木棧橋的防腐木樁,撩起葉芷蘭散在肩頭的幾縷烏黑髮絲,發梢擦過江連城的下頜。
男人停下步子,轉過身迎著海面飛掠的白色海鷗,寬厚的胸膛替她擋住側面刮過來的微涼海風。
哨所崗亭上的小戰士正舉著望遠鏡巡視海面,瞧見這一幕,默默把視線偏向了遠處航道。
江連城垂下眼瞼,看著妻子被日光照得近乎透明的面頰,俯身在她光潔飽滿的額頭上印下一個溫熱的吻。
「芷蘭。」
男人的喉結上下動了動,聲音壓得很低,混在浪花拍打棧橋的嘩啦聲里:「娶了你,是我這輩子立過最大的功。」
葉芷蘭耳根微熱,反手捏了一下他寬厚的手背,輕嗔道:「當著崗哨呢,孩子還看著,沒正經。」
「看就看,我親自己媳婦,合情合理合法。」江連城眉頭舒展,眼底全是一片化不開的柔軟。
沙灘前頭突然傳來安安清脆的大叫聲:「媽媽!快看!花殼殼!」
小傢伙整個人趴在一塊半陷在泥沙里的青黑礁石邊上,撅著屁股,小肉手裡緊緊抓著一隻被海水沖刷得乾乾淨淨的大海螺。
海螺足有成年人拳頭那麼大,殼面上布滿了紫紅相間的斑紋,螺口在日光照耀下泛著一層潤澤的光暈。
安安邁著小短腿一路顛顛撞撞跑回來,把那隻海螺高高舉過頭頂,獻寶一樣塞進葉芷蘭掌心:「媽媽聽!裡面有大風聲!」
葉芷蘭笑著接過冰涼沉手的大海螺,順著兒子的意,半蹲下身把螺口貼在耳廓旁。
海風順著曲折的螺紋灌進去,帶起一陣空洞悠長的嗚咽迴響。
可是貼在耳邊晃動的那一瞬,螺殼深處卻發出了一聲極其細微的硬物磕碰聲。
海浪沖刷上來的天然空殼,絕不會發出這種沉悶的脆響。
葉芷蘭停下動作,把海螺翻轉過來,借著日光眯起眼睛朝幽暗狹窄的內螺旋管望去。
螺殼內側的深凹縫隙里,赫然卡著一團指頭大小的灰色硬塊。
她伸出一根尾指探進螺縫內側摳了摳,觸感不是海沙,而是一層被桐油浸透的防潮紙。
兩把指甲小心翼翼地夾住那層微翹的油紙邊緣,順著螺旋的走向緩緩往外扯動。
一卷只有火柴棒長短、用黑色蠟線死死紮緊的超微型黑白負片膠捲,從海螺最深處的暗腔里被完整取了出來。
防潮油紙表面,還用紅藍鉛筆極其隱蔽地畫著半個殘缺的船錨記號。
葉芷蘭面頰上的笑意徹底收斂,手指合攏,迅速把那一小卷微型膠捲扣在掌心。
她站起身,不聲不響退回到江連城身側,手腕一翻,把那捲尚存海腥味的東西塞進了男人的軍裝褲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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