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引蛇出洞

  江連城指尖在口袋裡摸到膠捲的材質與輪廓,眼神驟然緊繃,軍人長年養成的敏銳戒備立刻拉到了滿格。

  他沒有低頭去看口袋,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亂上半拍。

  男人彎下腰,一把把地上玩沙子的安安提抱起來擱在臂彎里,順手抓起旁邊的大衣搭在手腕上,直接蓋住了褲兜的位置。

  「起風了,潮水要漲上來。」

  江連城嗓音平穩得聽不出起伏,視線不經意地掃過數百米外起伏退去的亂礁灘與海防林:「咱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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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分鐘後,吉普車破開棧橋盡頭的沙塵,一路呼嘯著開進了要塞司令部保衛處防空洞。

  沉重的水泥防爆門被推開,保衛處暗房內紅燈閃爍,顯影液和定影酸劑的氣味瀰漫在整間地下室。

  李璋首長背著手立在烘乾架前,面色凝重得如同一塊浸了水的大青石。

  保衛幹事用不鏽鋼平頭鑷子夾出經過特殊化學藥劑浸泡的膠片,放在高倍率投影放大機下。

  白色牆面上,立刻投射出一副密密麻麻的手繪縮略圖。

  那根本不是什麼普通海圖,而是一張詳盡標註著海城港口吃水線、巡邏艇換崗時間差的走私接駁暗線!

  在投影視角最刺眼的核心區域,用外文字母和數字編排的走私貨源轉運點,端端正正圈著一個名字——海城星辰日化廠臨港新倉庫。

  李璋轉過身,手裡的搪瓷茶缸重重頓在鐵皮桌上:「這幫海對面的牛鬼蛇神,算盤打得真夠精的!」

  「他們盯上星辰廠進出的貨輪了。」

  江連城站在投影機旁,軍裝大衣還沒來得及脫下,指節敲在圖紙那幾個編號上:「星辰廠現在有省外貿局特批的免驗外匯通道,每周都有兩艘貨船往返香港和海外港口運送原料與珍珠膏。走私集團想利用日化廠大批量進出口海藻膠和香精香料的掩護,把違禁物和刺探的情報塞進原料桶里借殼出海。」

  葉芷蘭站在門邊,後背泛起一層細密的冷意。

  星辰廠這幾天名聲大噪,接連拿下外貿訂單和大廠工會的定點採購,大卡車日夜往返碼頭,要是真被這些敵特分子栽贓成功,別說工廠關門,整個要塞的軍民共建名聲都會被連根拔起。

  「膠捲能順著退潮卡進海螺衝上海灘,說明接頭信號就在這片海域斷了。」

  李璋抓起桌上的放大鏡,湊近那張放大投射的聯絡圖右下角。

  那一行用極細鋼筆描繪出來的代號字樣,在紅光映射下格外刺目。

  代號:老岩。


  負責聯絡位置:星辰新廠區一號地磅原料驗收庫。

  葉芷蘭呼吸凝滯了一下,腦海里猛地閃過一張臉。

  臨港新廠區負責大宗原材料過磅與倉庫簽收的,總共就兩個人。

  其中一個是蘇振華帶過來的本家表弟,而另一個,是三天前剛剛拿著縣安置辦紅頭介紹信、自稱是傷殘老職工過來管庫房的五十多歲老頭——趙德全。

  趙德全進廠那天,腳上穿的便鞋鞋底,正好帶著要塞東側灘涂特有的黑黏土印子。

  「趙德全這人平時縮在收發室里不哼不哈,菸袋鍋子從不離手,見誰都哈著腰。」

  葉芷蘭收回落在膠片縮略圖上的目光,看向李璋:「昨天下午進庫交接三葉草浸膏,他藉口老花眼看不清磅單,非要湊在發票聯上瞅香港貨輪的抵港泊位。當時只當他是個沒見過世面的鄉下老漢,現在對上這份暗圖,倒全對上了。」

  「不是老漢沒見過世面,是咱們工廠這塊免檢牌子太招人眼紅。」

  江連城把膠捲放進李璋桌上的鐵盒裡,蓋子扣嚴實:「市外貿局給了全免驗關通道,原料貨櫃封條在廠區才能揭,這幫人是打算把星辰廠當成避風港,生生在海防線撕開個窟窿。」

  李璋手指在玻璃板上叩出篤篤悶響,臉色沉如青鐵:「保衛處下午直接去拿人?」

  「拿了一個趙德全,斷了線頭,海面上接頭的大魚全得嚇縮回去。」

  江連城側頭看了一眼葉芷蘭,兩人的目光在昏紅的燈光下碰了碰,無需多言便有了默契。

  男人轉回身朝李璋敬了個軍禮:「報告司令員,既然他們盯上了星辰廠的庫房,不如把籠子扎嚴實,引蛇出洞。」

  葉芷蘭跟著接話:「廠里上午剛好有一車外貿輔料要從南港分流過來,我讓蘇振華以省輕廳的名義貼特級封條,把戲台搭到趙德全眼皮底下去。」

  ……

  翌日辰光,海霧還沒散盡。

  一輛草綠色東風大卡車掛著臨時通行證,轟鳴著開進星辰廠新落成的臨港一號倉庫大門。

  車斗剛停穩,葉芷蘭踩著半高跟皮鞋從副駕駛跳下來,手裡拿著一份蓋了紅色騎縫章的保密報關單,說話聲清亮乾脆,傳遍了整個過磅車間。

  「蘇經理,這批貨是省廳從法國外商手裡特批進口的高端玫瑰精油,一公斤抵得上一根金條!全廠停工都不能傷了這批原料,全給我碼到最內側的乾燥甲字庫!」

  蘇振華穿著藏青色中山裝,抹著腦門上的汗連連點頭:「芷蘭你放心,八個紅松木箱全打了鉛封,連外頭裹的防潮蠟布都是雙層的。我這就叫裝卸班來搬!」


  「慢著。」

  葉芷蘭環視了一圈四周探頭探腦的工人,目光不著痕跡地掠過坐在過磅房門檻上的趙德全。

  趙德全手裡掐著一桿旱菸袋,鞋底沾滿潮泥,耷拉著眼皮看似在打瞌睡,耳朵卻豎得筆直,枯瘦的脖筋繃得極緊。

  葉芷蘭徑直走到第一隻紅松木箱前,當著十幾個搬運工的面,用隨身攜帶的指甲剪在箱蓋邊緣劃開一條蠟紙縫,露出裡面沉甸甸的鑄鐵鉛封,隨後用紅蠟油重新在接縫處印下一枚清晰的花體暗記。

  「趙師傅。」葉芷蘭忽然開口喊了一句。

  趙德全渾身一哆嗦,手裡的旱菸杆差點戳在泥地里,忙不迭站起來,滿臉堆著討好的碎笑:「哎!葉廠長,您吩咐!」

  「這八箱金貴東西放在甲字庫,今晚漲大潮,臨海倉庫潮氣重,你守夜的時候多留個心眼。」

  葉芷蘭把入庫登記簿推到他面前,語氣鄭重:「外頭大鐵門的鎖是漢斯國雙舌鎖,鑰匙只有你和保衛科有,要是落了一滴水,或者少了一兩油,公社保安所和縣公安局可得立案查帳。」

  趙德全接過筆,枯樹皮一樣的手指不受控地抖了一下,歪歪扭扭在責任人欄里簽下名字,嘴裡諾諾應著:「葉廠長放心……老漢我拿廠里工資,睡覺都把門框子抱在懷裡,絕差不了事!」

  看著葉芷蘭領著蘇振華和裝卸隊踩著泥水走出倉庫大門,趙德全渾濁的眼底翻出一層異樣的光。

  他蹭到那八個一人多高的紅松木箱前,借著窗縫漏進來的天光,死死盯著封條上的花體暗記,手指在粗糙的木紋上反覆摸了兩把,嘴角撇出一絲得逞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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