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訂單追到一萬套

  周茂林被那團飛過來的黃色爛泥糊了半張臉，油膩的膏體順著下巴滴在毛呢大衣領子上，熏得他胃裡直翻江倒海。

  他抬手抹掉眼皮上的污物，剛要扯著嗓門罵娘，看清領頭衝進來的人時，喉嚨像是被硬生生卡住了一樣。

  帶頭站在前頭的女人身材高大，穿著洗得褪色的藍布工裝，胸口別著一枚沉甸甸的省勞動模範鍍金徽章，臉色鐵青。

  那是織布一車間的主任張玉芬，不僅是全省紡織戰線的標兵，還是駐島要塞張大姐的親大姑姐。

  「張主任，你發什麼瘋！」

  周茂林掏出手帕狠擦脖子上的臭膏，指著門口聚集的上百名女工，惱羞成怒地嚷嚷：「這是總廠長辦公室！誰給你們膽子停工鬧事的？當心我全扣了你們的工齡工資！」

  「扣工齡？你先把我們這百十號人的頭皮賠出來！」

  張玉芬一步跨到辦公桌前，啪的一聲，把一條洗得發黑髮硬的白毛巾狠狠甩在周茂林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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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巾里包著好幾團亂糟糟的斷髮，髮根處還連帶著點點血痂。

  跟在後頭的女工們全掀開了頭上的白棉帽。

  大片發紅潰爛的頭皮暴露在空氣中，黃豆大小的透亮水皰密密麻麻連成片，屋子裡到處都是刺鼻的焦煤惡臭。

  「趙廠長，您評評理！」

  張玉芬轉過身，雙手撐在廠長辦公桌的玻璃板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骨節突出：「我弟妹從海島要塞托人捎回來的星辰廠洗頭膏，全車間幾十個姑娘試用了，哪個不是頭髮又黑又順、頭皮乾乾淨淨？大伙兒聯名上書要訂，工會李主席批了，合同都列印好了，偏偏周茂林為了撈好處，硬把合同撕得粉碎！」

  說到這兒，她把兩個白瓷小圓盒重重砸在桌面上。

  一盒是颳得見底的星辰海藻生薑膏，透著草本與海風的清涼微香；另一盒則是周茂林強推的紅牡丹鐵盒，油膩惡臭，令人作嘔。

  「他換來的就是這堆催命的毒泥巴！」

  張玉芬眼角拉緊，指著周茂林的鼻尖斥責：「女工們剛抹上頭，皮肉燒得像烙鐵燙，滿腦袋掉頭髮！他拿著公家的錢，買這種爛下水的殘次品來坑害咱們工人，這算哪門子的後勤副廠長！」

  辦公室門外的走廊里，幾百名聞訊趕來的女工把樓梯口堵得水泄不通，憤怒的喊聲幾乎要把樓板掀翻。

  坐在皮轉椅上的總廠長趙志明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沒有理會周茂林的辯解，彎腰捏起桌角那盒紅牡丹洗頭膏，湊到鼻尖前聞了聞。

  一股辛辣刺眼的化學氣味直衝腦門，嗆得這位老廠長劇烈咳嗽起來。

  趙志明又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沾了一點暗黃色的膏體搓了搓，指腹立刻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癢感。

  「周茂林。」

  趙志明把手帕重重拍在桌上，聲音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這就是你跟我保證的省城國營二廠名牌貨？這就是你口口聲聲為全廠女工謀福利的成果？」

  周茂林渾身打了個激靈，後背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來。

  他結結巴巴地往後縮：「趙廠長，您聽我解釋……這、這是省城正規廠子批出來的，可能是車間工人體質敏感，對裡面的殺菌醇有些不適應，過幾天就好了……」

  「放你娘的屁！」

  張玉芬氣得直接啐了他一口：「水皰都爛出濃水了，你還說是敏感？你自個兒怎麼不抹一腦袋試試！」

  「夠了！」

  趙志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蓋子噹啷直響。

  他抬手抓起桌上的內線紅色電話，快速搖了三圈：「保衛科嗎？馬上帶四個人上來，把周茂林辦公室的所有帳本、採購發票和公章全部查封！通知廠紀檢監察室，讓他們派人接手調查！」

  聽到「紀檢」兩個字，周茂林兩腿一軟，身子直接滑倒在沙發邊上，手帕掉在地上，整張臉黃得跟死灰一樣。

  他私下跟二廠採購員簽的陰陽合同和四千塊錢的回扣條子，此刻就鎖在他辦公室的抽屜里。

  只要保衛科撬開鎖，他這輩子就算徹底交代了。

  兩分鐘後，四名戴著紅袖標的保衛科幹事推門而入，面無表情地架起癱軟如泥的周茂林，在數百名女工憤怒的唾沫和斥罵聲中，像拖死狗一樣把他拖下了樓梯。

  走廊里的歡呼聲響徹雲霄。

  辦公室里漸漸安靜下來。

  工會李主席趕了過來，把上午葉芷蘭來廠里談合同、卻被周茂林當場撕毀意向書的來龍去脈原原本本匯報了一遍。

  趙志明聽完，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不僅是因為周茂林的貪腐，更是因為紡織廠差點錯過了一家真正有實力、有軍工背景的外貿創匯企業。

  人家有市經委和領導的紅頭批文，還是港商點名合作的重點對象，周茂林倒好，直接把合同撕了，這要是傳到市領導耳朵里，紡織廠的臉面往哪兒擱？

  趙志明半點不敢耽擱，立刻拿起長途電話，讓接線員火速轉接紅星公社星辰日化廠的厂部辦公室。

  電話響了兩聲便被接通。

  聽筒那頭傳來葉芷蘭清脆從容的聲音：「喂，這裡是星辰日化廠。」

  趙志明清了清嗓子，把姿態放得極低：「是小葉廠長吧？我是海城紡織大廠的總廠長趙志明啊！」

  電話那頭的葉芷蘭語調平穩，聽不出半分意外：「趙廠長，您好。」

  「小葉同志，上午的事情我都調查清楚了！」

  趙志明語氣懇切，甚至帶著幾分愧疚：「是我們廠黨委用人失察，出了周茂林這樣的蛀蟲，不僅撕了你們的合同，還怠慢了貴客！我代表全廠八千名職工，正式向你賠禮道歉！」

  葉芷蘭在電話那頭握著聽筒，神色寧靜。

  她早就料到周茂林那個蠢貨撐不過今天下午，只是沒想到反噬來得這麼快、這麼猛烈。

  「趙廠長言重了，害群之馬哪裡都有，只要職工們沒受大委屈就好。」

  葉芷蘭沒有趁機拿喬，但話里話外透著公事公辦的冷靜。

  「小葉同志大度！」

  趙志明心裡的石頭落下一半，急忙接話：「上午工會報上來的方案太保守了！全廠除了女工，還有不少機關骨幹和退休老勞模，一共八千二百人。我們廠黨委剛才開了碰頭會，決定把訂單追加到整整一萬套！」

  一萬套！

  在電話旁撥弄算盤的蘇振華手一抖，一顆算盤珠子啪地卡在框上，整個人屏住了呼吸。

  「一萬套海藻生薑洗髮膏，搭配一萬盒珍珠膏。」

  趙志明繼續在電話里拍板，語氣不容置疑：「價格就按你們報的一套一塊兩毛錢算，總計一萬兩千塊！合同重新蓋廠章，我派吉普車親自給你送去公社！預付款下午就走人民銀行加急電匯，五天之內，能不能把貨交到我們廠區？」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