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睜開你的狗眼看看

  李主席氣得拍了桌子:「周茂林!女工聯名上書指名要星辰廠的產品,群眾呼聲你看不見?意向書是工會黨組討論過的,你一個人說了不算!」

  「老李,群眾容易受小恩小惠蒙蔽,咱們當領導的必須替大夥把關。」

  周茂林冷哼了一聲,轉頭朝門口的採購員招了招手:「叫省城日化二廠的同志把材料送進來!」

  門外立刻走進來一個留著八字鬍的精瘦男人,提著兩隻印著大紅牡丹的鐵盒,滿臉堆著市儈的油滑笑容。

  「給各位領導匯報,我們省城日化二廠是建廠三十年的正規國營大廠!」

  八字鬍男人將鐵盒擺在桌面正中,聲音洪亮:「我們這款紅牡丹牌特效硫磺去屑洗頭膏,不僅去屑止癢,還添加了省化工廠專供的殺菌醇,一盒只要一塊兩毛錢!為了支持紡織戰線的女工同志,廠里特別批示,每盒只收一塊錢成本價,八千盒我們今天下午就能從省城倉庫直發專列!」

  周茂林靠在椅背上,指尖在茶几上敲出有節奏的咚咚聲,眼神里透著毫不掩飾的得意。

  省城二廠的底細,他比誰都清楚。

  這批所謂的特效洗頭膏,分明是二廠為了清庫存處理出來的積壓殘次品,硫磺配比超標,氣味刺鼻沖眼,供銷社根本沒人要。

  二廠私底下答應,八千盒走帳八千塊,事後每盒直接返給他五毛錢的勞務回扣!

  

  整整四千塊現鈔!

  既能把送侄女坐牢的仇人踩進爛泥里,又能神不知鬼不覺撈進一套帶院子的小洋房,這種一箭雙鵰的美事,傻子才不干!

  「李主席,省城二廠是國營一級企業,資質硬,背景深,這才是保障職工健康的定海神針。」

  周茂林從大衣內兜掏出一支鋼筆,刷刷兩筆在採購審批表上籤下自己的大名,蓋上了後勤副廠長的私章,直接拍在八字鬍男人的胸口:「就這麼定了!二廠的單子,廠務後勤全額特批!小葉廠長,帶著你那兩盒海泥土膏子,回你的海島要塞喝西北風去吧!」

  蘇振華氣得身子打晃,還要上前理論,卻被一隻白皙勻淨的手輕輕按住了手腕。

  葉芷蘭不慌不忙地收起桌上的鋼筆,將帆布包的拉鏈拉好。

  她抬起眼,迎著周茂林那雙浮腫且帶著怨毒的三角眼,眼神里連半點怒意都沒有,只有一片沉靜的審視。

  「周副廠長,國營大廠這塊招牌,保不住劣質殘次品的爛帳。」

  葉芷蘭唇角動了動,吐字清晰平緩:「硫磺含量超過百分之五的洗劑,接觸頭皮遇熱會直接灼傷毛囊,造成大面積斑禿與化學性皮炎。八千盒不是個小數目,這字你今天簽下去容易,後頭擦屁股的時候,希望你的印章還能像現在這麼硬。」


  周茂林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狂妄!老子抓後勤搞採購二十年,吃過的鹽比你吃的飯都多!少拿嚇唬鄉巴佬的套路在我面前裝神弄鬼,滾蛋!」

  葉芷蘭沒再多費半句唇舌,沖旁邊滿臉愧疚的李主席微微頷首致意,轉身帶著蘇振華邁出辦公室。

  「芷蘭,咱們就這麼被他給生生截胡了?」

  下了樓梯,走出紡織廠大門,蘇振華急得嗓子都冒了煙:「這姓周的分明是公報私仇!那可是九千多塊錢的訂單,車間裡連原料都備下一半了!」

  「備下的原料不會爛在手裡。」

  葉芷蘭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行政大樓三樓靠東側的那扇窗戶,聲音清冷如寒潭深水:「二廠那種刺鼻的化工劣質貨,連供銷社的櫃檯都擺不上。八千名天天跟粉塵打交道、頭皮嬌貴敏感的女工,不是任由他周茂林拿去填私慾的牲口。這齣戲,這才剛打鑼。」

  下午兩點,冬風颳得更緊了。

  周茂林為了坐實既成事實,把二廠拉過來的五百盒紅牡丹洗頭膏作為第一批先導試用品,強行壓到了各分廠車間,借著班前會的大喇叭,把省城國營二廠吹得天花亂墜。

  織布一車間裡,瀰漫著滾燙的水汽和沉悶的梭子撞擊聲。

  張組長剛從高溫機台前撤下來,擦了一把額頭的汗水,端著搪瓷臉盆走到車間附設的水房準備洗頭。

  盆里放著工段長剛發下來的紅牡丹鐵盒。

  扣開鐵皮蓋子的一瞬間,一股濃烈惡臭的煤油焦味混合著辛辣沖鼻的硫磺味撲面而來,嗆得水房裡的幾個女工接連打了三四個噴嚏。

  「這啥味兒啊?跟馬路牙子上補輪胎熬的瀝青似的!」

  「工段長說了,省城二廠名牌貨,加了什麼特效殺菌醇,說是比外頭的洗髮膏金貴多了!」

  張組長將信將疑地挖了半勺暗黃色的糊狀膏體,加了溫水往頭頂抹。

  剛搓了兩把,預想中細膩的泡沫半點沒起,反而像是黏了一頭豬油膠水,頭皮處先是傳來一陣冰涼,緊接著,那層冰涼迅速轉化為如同被滾水潑灑般的劇烈灼痛!

  「啊——!疼!我的頭皮!」

  張組長尖叫一聲,手裡的搪瓷盆哐當砸在水泥地面上,熱水濺了一褲腿。

  她死命用涼水沖洗頭髮,可那股火燒火燎的灼痛感不僅沒消,反而順著髮根直往肉里鑽,頭皮發紅髮腫,隨著十指的抓撓,指縫裡赫然抓下了一大團連根脫落的斷髮!

  「我也燒起來了!頭皮火辣辣的疼,眼睛都熏睜不開了!」

  「我的頭髮!地上全是頭髮!」


  水房裡頓時亂成了一鍋粥,幾個跟著試用的女工紛紛捂著腦袋哀嚎,發紅的頭皮上甚至冒出了一粒粒黃豆大小的紅色水皰!

  女工組長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和冷水,抓起地上那個散發著惡臭的紅牡丹鐵盒,胸膛劇烈起伏。

  「周茂林拿這種毒藥給咱們當勞保福利!走!找廠長去!今天不給個交代,全車間停工罷機!」

  憤怒像烈火燎原,在高溫潮濕的車間裡徹底被點燃。

  不到半個小時,刺鼻的惡臭和女工掉落的頭髮傳遍了八個生產分廠。

  下午三點十五分,紡織大廠行政樓的水泥台階上,傳來了如同海嘯般的紛亂腳步聲。

  上百名眼眶通紅、頭皮斑駁紅腫的女工,端著污水盆,揮舞著落滿斷髮的毛巾,黑壓壓的人群如同一道無法阻擋的鐵流,直接衝破了門衛的阻攔,一鼓作氣殺上了三樓!

  周茂林正坐在廠長辦公室里,手裡夾著中華煙,滿面紅光地向廠長匯報省城二廠的採購業績。

  砰——!

  兩扇刷著清漆的厚重實木大門被一股巨力狠狠撞開!

  一隻帶著刺鼻惡臭的紅牡丹鐵盒凌空飛了過來,擦著周茂林的耳廓飛過,啪地一聲,暗黃色的噁心膏體結結實實拍在正上面的廠長辦公桌上,濺了周茂林一頭一臉!

  「周茂林!你個喝人血的黑心官僚!你睜開狗眼看看,你買的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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