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這字誰敢簽?

  李主席握著紅藍鉛筆的手懸在半空,目光從信紙邊緣那些密密麻麻的紅指印上挪開,落在桌上那個空蕩蕩的白瓷圓盒上。

  盒底颳得乾乾淨淨,連一點綠色的膏體都沒剩下,湊近了還能嗅到淡淡的海藻與生薑辛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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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鬧!一千八百多號人聯名,你們這是跟廠黨委搞逼宮?」

  李主席板著臉呵斥了一句,可手指在那個白瓷盒上摩挲了兩下,語氣到底沒硬得起來:「市里今年強調節約開支,勞保指標卡得緊,平時一塊肥皂兩毛一分錢,你們指名要的這個新玩意兒,供銷社櫃檯上賣一塊二一盒,帳面怎麼平?」

  「李主席,咱們紡織車間的苦您又不是不知道。」

  領頭的織布車間女工組長往前邁了半步,抬手摘掉頭上的白棉布工帽,露出一頭被海風和車間機油烘得有些毛糙的短髮:「整天整夜泡在熱蒸汽和棉絮灰里,頭髮悶得跟爛稻草一樣,拿鹼面肥皂搓兩下,頭皮抓出血印子!上周隔壁二車間的小劉結婚,張大姐借給她挖了半勺星辰廠的洗髮膏,洗完那個順溜黑亮,連梳子都掛不住!大傢伙說了,要是廠里捨不得添錢,把發毛巾和白糖的指標折進去,誰都不帶怨言的!」

  女工代表們七嘴八舌地附和,工會辦公室的木門被擠得咯吱響。

  李主席給吵得腦仁疼,擺手把人轟了出去:「行了行了!把手印收回去,我今天去找生產廠長和後勤部通個氣,三八節慰問是調動生產積極性的大事,工會盡力協調!」

  送走這批情緒激動的女工,李主席拿起內線電話搖了兩圈,接通了紅星公社的星辰日化廠。

  這筆採購算得上是海城市輕口上半年最大的一塊肥肉。

  全廠八千兩百名在冊職工,女工占了六千多,加上要害部門的男家屬,工會預備一次性訂購八千份節日慰問套盒,每套包含一罐海藻生薑洗髮膏和一小盒基礎款珍珠膏,採購總預算直接壓到了九千六百塊。

  對於剛剛把廠房架子搭起來、正憋著勁兒還清設備貸款的星辰廠來說,這筆訂單無異於雪中送炭。

  翌日上午,冬日的太陽穿不透雲層,風吹得人臉頰發麻。

  葉芷蘭換了一身深藍色的平紋呢排扣外衣,領口翻出一道漿洗硬挺的白襯衫邊,齊肩的髮絲打理得整潔利落,手裡提著一隻黑人造革的公文包,與蘇振華一同跨進海城紡織大廠的紅磚大門。

  蘇振華懷裡緊緊抱著兩套用大紅硬紙盒封扎精美的樣品,走在青磚鋪成的林蔭道上,手心滲出一層細汗。

  「芷蘭,八千套,這可是整整八千套!要是把這單吃下來,咱們買漢斯國機器欠下的借款,轉過頭就能抹平一半!」


  「字還沒落到紙上,先穩著點。」

  葉芷蘭步子走得平穩,目光掃過兩側高大車間排氣扇噴出的滾滾白汽,提醒道:「紡織廠是省屬老廠,副處級架子,裡頭各股室的條條框框多,別漏了話柄讓人拿捏。」

  兩人順著油漆斑駁的水泥樓梯爬上三樓工會辦公室。

  李主席已經泡好了兩缸熱茶,紅頭意向書整齊擺在桌角,雙方連價格和交貨周期都在電話里磨了三遍,只等法人代表簽字,蓋上紡織廠工會和廠務後勤的雙重紅印。

  「小葉同志,你們廠子搞出的海藻洗髮膏,在女工堆里名聲響亮得很。」

  李主席抓起桌上的紅墨水鋼筆,旋開筆帽,笑著把合同推到葉芷蘭手邊:「洗髮膏單采一塊,珍珠膏按軍供優待價給算兩毛,八千套組合裝,總共九千六百塊現匯轉帳,七天之內第一批三千套必須送到東大門倉庫,這沒問題吧?」

  「工人工三班倒,流水線設備全天運轉,耽誤不了節前下發。」

  葉芷蘭翻開合同,提起公文包里的英雄金筆,剛要在乙方落款處下筆,走廊外突然砸過來一陣粗重雜亂的皮鞋踏步聲。

  「等會兒!這字我看誰敢簽!」

  辦公室包著黑鐵皮的木門被重重推開,撞在水泥牆面上發出咚的震響。

  一個穿著鐵灰色毛呢幹部大衣的中年男人闊步邁了進來,身材微胖,腆著將軍肚,油光水滑的分頭梳得一絲不苟,眼角耷拉著兩塊橫肉。

  在他身後,跟著兩個提著綠帆布挎包的青年採購員。

  李主席眉頭蹙了蹙,把鋼筆擱在桌上:「周副廠長,工會定三八節福利,之前在廠務例會上通過了議程,你這是唱的哪一出?」

  來人正是海城第一紡織廠主管後勤與採購的副廠長,周茂林。

  周茂林連看都沒看李主席一眼,眼皮耷拉著,目光帶著刀子直直剮向坐在對面的葉芷蘭,嘴角撇出一抹冷笑。

  「廠務會通過的是採購勞保用品的預算,可沒通過讓工會拿著幾千塊公款,去照顧某些連營業執照油墨都沒幹透的泥腿子小作坊!」

  周茂林大步跨到桌前,伸出戴著鍍金機械錶的手腕,粗暴地把那份列印出來的工會意向書一把抓了過去。

  刺啦——!

  伴隨著刺耳的紙張撕扯聲,雪白的公文紙被當場扯成兩半,接著揉成一團,隨手扔進了屋角的鐵皮紙簍里。

  蘇振華騰地站起身來,麵皮漲得發紅:「周副廠長,市經委和外事辦都給星辰廠下發了創匯優待批文,我們的手續全縣合法合規,你憑什麼撕合同!」

  「憑什麼?就憑我是主管全廠物資後勤的副廠長!」


  周茂林嗓門拔高,手指重重戳在桌面上,唾沫星子亂飛:「一個搞海島走私底細不清的民辦加工點,靠著要塞某些當兵的在後頭撐腰,就敢跑進我們省屬大廠套取外匯和國家統籌資金?你們造出來的洗頭膏誰化驗過?萬一女工洗壞了頭皮,工傷算誰的?責任誰來負!」

  說到「要塞當兵」這幾個字時,周茂林後槽牙咬得咯咯響。

  他的親侄女周秀娟,在縣招待所涉嫌偷盜與污衊造謠,正是被星辰廠和江連城毫不留情地扭送進了縣公安局,上周剛被法院判了勞教三年,送去了北方的採石場!

  周家託了多少老關係,搭進去幾千塊錢,連江連城一個營級軍官的門檻都沒邁進去,甚至被李璋司令員親自批示嚴辦。

  這筆血海深仇,他早就憋在肚子裡燒得發燙。

  如今星辰廠不知死活地把生意撞到了紡織廠的地盤上,落在他周茂林的手板心裡,他要是不把這筆買賣攪得稀爛,他在海城地面上就白混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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