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砸出一等功!
葉芷蘭、江連城、李璋司令員和常主任並排站在基坑前。
四把鐵鍬鏟起混合著海沙的黑土,齊齊揚下,穩穩蓋在漢白玉石碑的底座上。
鞭炮聲再次大作,紅綢漫天翻飛,碎紙屑如紅雨般落在眾人的肩頭。
人群的歡呼聲幾乎蓋過了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響。
葉芷蘭握著冰涼的鍬把,看著眼前這片翻滾著泥土氣息的廣闊土地,胸口微微起伏。
前世被關在陰暗柴房裡凍得生瘡的雙手,這一世,終於親手握住了改變命運的鐵鍬,破開了屬於自己的商業版圖。
中午的慰問飯安排在臨時搭建的石棉瓦工棚里。
李璋和常主任坐了一會兒,喝了碗熱海鮮面就因公務先行返程。
到了下午,喧鬧的人群漸漸散去,工地上只剩下幾台正在壓實路基的柴油壓路機發出沉悶的隆隆聲。
工棚里的長條木桌上,擺著一張鋪開的藍曬規劃圖紙。
圖紙上用紅藍鉛筆標滿了車間、鍋爐房、水塔和檢驗室的具**置。
蘇振華戴著套袖,一手捏著原子筆,一手撥弄著木算盤,算盤珠子噼啪作響,臉上的愁容卻越來越深。
「芷蘭,剛才縣建工局的預算員把帳本送過來了,地皮和稅費雖然免了,但土建、排污管道、防潮地坪這些硬骨頭,少說也得壓進去三萬多。」
蘇振華抓起一把茶几上的干毛巾抹掉頭上的虛汗,把一張摺疊的設備報價單推到了葉芷蘭手邊:「這些都還能咬牙挪借,最要命的是這個。」
葉芷蘭放下手裡的水筆,視線落在報價單上。
那是一份由中國五金礦產進出口公司轉交的西德設備進口清單。
全套不鏽鋼真空均質乳化機組,配高壓均質泵、夾層加熱反應釜和自動化灌裝流水線。
底下用外貿打字機敲出的一串外匯結算數字,刺眼得讓人手腳發涼。
八萬塊。
按現在的匯率和外貿結算政策,折合人民幣要近十萬元。
即便算上港島鄭老太太打過來的那批預付款,扣除原材料採購、手工陶瓷盒的燒制以及前期的土建開工款,帳面上剩下的錢,連這台設備的一半定金都付不起。
「如果退一步,繼續用國營老日化廠那種開口式的搪瓷攪拌鍋,行不行?」
蘇振華嗓子有些干啞,指了指圖紙上預留的車間主機房:「那種鍋咱們找縣農機修造廠就能焊,成本能省下大半。」
「不行。」
葉芷蘭回答得沒有半分遲疑,聲音平穩卻透著絕對的堅持:「出口九龍倉的高端藥妝,膏體細膩度必須達到三百目以上,開口鍋攪拌會有氣泡,接觸空氣容易滋生細菌,放不到三個月就會油水分離、膏體發酸。咱們砸的是『顧氏玉容』的招牌,丟的是外貿信譽,這種糊弄人的省法,等於自掘墳墓。」
蘇振華聽完,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再勸。他把那張折得發軟的報價單撫平,收進黃挎包里,背著手搖著頭走出工棚。
夜幕落下來時,海風把白天的喧鬧吹得乾乾淨淨。
家屬院西廂房的木桌上,一盞罩子被煙燻得泛黃的煤油燈吐著昏黃的光亮。
燈芯噼啪爆了個燈花。
葉芷蘭手裡握著鉛筆,面前攤著從紅星公社借來的大帳本。算盤珠子在她手指下發出一陣細密的磕碰聲,清脆,卻沉重。
她把算盤歸零,筆尖在草稿紙最後一排數字下重重劃了一條橫道。
扣除給供銷社結清的陶瓷罐貨款、深海角鯊肝油的採購定金,以及付給建工局的三成地基工程預付款,帳面上能挪動的活錢,滿打滿算只剩下一萬二。
距離訂下那套西德乳化機組,還差三萬塊的硬缺口。
木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聲。
江連城帶著一身海潮的腥咸氣息跨進門檻,反手合上門板,插上了木插銷。
他頭上還戴著作訓軍帽,帽檐壓得低,見屋裡算盤擺在桌正中,便隨手把軍帽摘下擱在衣帽架上。
男人走到桌前,從軍用帆布包里取出一個用紅綢布層層包裹的四方鐵盒。
鐵盒落在桌面上,發出沉甸甸的鈍響,把算盤珠子都震得晃了兩下。
葉芷蘭停下筆,抬起頭看他。
「打開看看。」江連城拉開旁邊的木凳,人沒坐下,反而繞到她身後。
紅綢布解開,露出一隻掉了不少綠漆的長方形老餅乾鐵盒,盒蓋上印著早已褪色的勞動模範紀念字樣。
鐵扣被輕輕挑開。
最上層擺著厚厚一沓大團結,整齊地用牛皮紙條扎著,紙條上蓋著要塞後勤處財務股的紅戳。
鈔票底下,是整整齊齊碼放著的十幾張泛黃的中國人民銀行活期與定期存摺,邊緣磨得起了毛刺。
而在存摺旁邊,靜靜躺著四個包了紅絨布的精緻小木盒。盒蓋敞開著,裡面嵌著三枚銀質的二等功獎章,還有一枚底座嵌著金星的一等功獎章。
紅絨布被金屬邊緣壓出了深深的凹槽,那是用命在硝煙和風浪里滾出來的分量。
葉芷蘭搭在算盤框上的指節微微泛緊。
江連城彎下腰,兩隻修長結實的手臂從她背後環過來,順勢圈住她的細腰,下巴沉沉地擱在她頸窩處。
男人的胡茬擦過她耳側細膩的皮肉,溫熱的呼吸混著肥皂的清冽味道,一下子把深秋屋裡的寒氣給烘散了。
「算了一天帳,腦仁不疼?」江連城貼著她的耳廓,嗓音低沉沙啞。
「你這是幹什麼?」葉芷蘭低頭看著那鐵盒裡的東西,聲音很輕。
「這是我當兵十二年攢下的所有津貼、戰時補貼,還有當年老家宅子充公後補發折算的撫恤款。」
江連城把下巴又往下壓了壓,手臂收得更緊,恨不得把懷裡的人揉進骨血里:「總共三萬兩千四百塊。存摺的印鑑全是我本人的私章,明天一早就能去縣支行連本帶利全取出來。」
他把粗糙的大手覆在她泛涼的手背上,牽著她的指尖碰了碰那枚沉甸甸的一等功獎章。
「人是你的,錢也全歸你管。拿去買漢斯國機器,把廠子立起來。」
葉芷蘭喉嚨處像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眼眶微熱。
這年頭,三萬塊錢是一筆能砸死人的巨款。尋常工人一個月掙三十幾塊,一家老小勒緊褲腰帶攢上一輩子也攢不出這個數。
更別提那些拿命換來的軍功章,那是軍人的脊梁骨和退路。
這個男人就這麼輕描淡寫,連句字據都不要,把十二年的家底全掏空了推到她面前。
「要是虧了呢?」葉芷蘭轉過臉,目光落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外國設備手續繁瑣,運過重洋還要調試,萬一哪個環節砸在手裡,你這些年受的傷、流的血,可就全打水漂了。」
江連城垂下眼皮看著她,眸子裡倒映著兩簇跳動的煤油燈火。
他沒講什麼大道理,只是挑起唇角笑了笑:「虧了就虧了,大不了我繼續在要塞吃一輩子大鍋飯,一個月津貼繼續供你花。只要你不跑,這點家當算個屁。」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