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砸招牌!
辦公桌上那張公文的紅頭印記還沒幹透。
葉芷蘭連眉毛都沒動一下,指尖輕輕把那張蓋著省輕工業廳紅章的紙推了回去。
「封存抽檢可以,按商業部質檢規程,現場出具封條和樣品憑證,一式三份。」
中年幹部收回紙張,鼻樑上的眼鏡往下滑了半寸,硬聲硬氣地回答:「手續全在後頭車上,聯合質檢組由省輕工廳和生化所抽調專家組成,現在車已經到大門外了。」
話音剛落,走廊里便響起雜亂的皮鞋聲。
七八個提著鋁合金檢測箱、穿著防塵風衣的人跨進辦公室,領頭的是個五十出頭的瘦削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泡浮腫,嘴角天生往下耷拉著,胸前別著一枚「省輕工質檢工程師」的黃銅銘牌。
這位陳工程師是周秀娟的遠房表舅,周秀娟被安全機關抓獲前,曾連夜往省城寄過一封實名控告信,言之鑿鑿咬定海島小作坊無證排污、濫用禁用原料。
「老張,跟他們講那麼多廢話幹什麼。」
陳工程師斜著眼掃過辦公室角落裡的藥材麻袋,隨手摘下呢子禮帽扔在茶几上:「既然是省里六家國營大廠聯名舉報,性質就變了,誰知道你們給前線送的潤膚霜里摻了什麼發酵爛肉。少耽誤工夫,直接開調配車間的門,我們要對原料儲罐和灌裝台做全死角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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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振華臉色漲紅,往前跨了半步想攔住他:「我們星辰廠是有正規工商批文的,原料也是要塞軍需部門核驗過的……」
「軍需核驗懂什麼理化指標?」
陳工程師提高嗓門打斷他,反手拉開帆布提包,摸出一雙全新的純白線手套套在手上,手指關節頂得咯咯作響:「他們看的是槍桿子,我們看的是細菌、黴菌和重金屬!今天要是查出一處黃曲黴素超標,不僅這批貨全拉去銷毀,連你們這個小黑作坊的招牌,也得當場砸了!」
隨行的一名稍顯年輕的中年幹部走上前,手裡拿著文件夾,態度倒是溫和克制:「葉廠長,我是輕工廳輕化處的張副處,例行飛檢是省里的決定,還請配合我們的工作,避免產生不必要的糾紛。」
「張副處按規章辦事,我們全力配合。」
葉芷蘭從木椅上站起身,從衣架上取下工作服的鑰匙串:「不過我們廠里有規定,非車間操作人員,必須換上無菌工作服和專用膠靴,過雙層消毒道才能進核心區。」
陳工程師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粗氣:「一個麵粉廠改的土作坊,還立起無菌車間的規矩來了,省日化一廠建廠三十年,也沒聽過進車間還要洗兩回腳的。」
葉芷蘭沒理會他的冷嘲熱諷,領著一行人穿過廠區後院,在防空洞的大鐵門前停下了腳步。
兩扇原本厚重鏽蝕的防爆鐵門被刷成了平整的灰白色環氧漆,門縫嵌著厚實的橡膠密封條,門頭上方亮著兩盞紅綠相間的防爆指示燈。
門一推開,一股乾燥、清冽且混合著紫外線臭氧的氣流撲面而來。
更衣室的地面鋪著平整無縫的水磨石地坪,左右兩排漆成白色的鐵皮儲物櫃,牆壁上貼著工整的六步洗手圖譜,腳下是一道盛著微紅消毒液的淺水槽,旁邊整齊碼放著浸泡乾淨的白色橡膠筒靴。
質檢組的幾個年輕技術員面面相覷,手裡拎著的鋁合金箱子停在半空,一時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陳工程師嘴角的法令紋抽搐了一下,有些騎虎難下,硬著頭皮換上白色防護服和膠鞋,把白線手套重新拉緊:「表面工夫做得再花哨,也掩蓋不了工藝落後,進去看設備!」
踏過第二道風淋隔斷門,陳工程師一馬當先鑽進調配間。
他原本打定主意要在這間海島土作坊里找出污垢、蒼蠅腿或者發霉的貝殼渣,好直接當場定性,但腳底剛踩上主操作間,整個人卻愣在了原地。
這間利用舊防空洞開闢出的車間,完全不見尋常海邊作坊的潮濕陰暗。
洞頂掛著四組高壓汞燈和紫外線殺菌燈管,進風口裝著三層從潛艇修造廠調配來的軍用空氣濾清網,呼呼吹出無塵乾燥風;中間並排矗立著三口兩米多高的大型不鏽鋼反應釜,管路全部採用氬弧焊接,閥門上懸掛著清晰的壓力溫度記錄卡。
陳工程師咬了咬後槽牙,快步走向反應釜底座最隱蔽的三角死角。
這種地面與機械支撐柱的連接縫隙,在省城那些設備老舊的國營大廠里,往往積滿了油垢、灰塵和鏽水混合的黑泥,一擦一個準。
他彎下腰,右手按在水泥台階上,左手食指貼著反應釜底部最深處的角鐵凹槽,用力橫向抹了一大截!
由於力道用得過猛,純棉的手套布面在金屬邊沿擦出尖銳的聲響。
陳工程師收回手,得意洋洋地抬起手指,準備展示給身後的張副處看。
然而,在明亮通透的日光燈照射下,那隻純白線手套的指腹部位乾乾淨淨,除了擦掉兩粒無菌滑石粉的微塵,連半點油星和鏽跡都沒沾上。
站在後頭的幾個省報記者和質檢員伸長脖子瞧著,車間裡只聽見排風扇沉悶的旋轉聲。
陳工程師臉上火辣辣地燒起來,他不信邪地快步挪到牆角,伸手去摳通風管道的百葉窗邊緣,甚至把手套直接伸進放料閥門的排渣口內壁摸了一圈。
那隻白手套依舊潔白如新。
「陳工,查出什麼微生物隱患了嗎?」
葉芷蘭抄著手站在不鏽鋼台板旁,聲音沒有半分起伏:「要是嫌管道外壁不夠乾淨,需要我讓人把高壓蒸汽清洗槍接過來,再給您沖洗一遍嗎?」
陳工程師抽回手,把白手套一把扯了下來團在掌心裡,嘴硬道:「衛生做得好不等於產品合格!誰知道你們配方里有沒有超標的重金屬和微生物超標物?小劉,開箱,取樣做現場理化快速顯微切片!」
同行的青年技術員趕緊從工具箱裡架起一台進口的光學顯微鏡,點燃無菸酒精燈,用取樣勺從正在降溫的反應釜排料口取出一小坨微黃的膏體。
葉芷蘭退後一步,神態平靜地任由他們折騰。
早在籌建這處車間的時候,她就預料到私營日化必然會面臨國營體制的審視與圍剿。防空洞的十萬級淨化改造雖然多花了三千多塊僑匯券,但每一處縫隙都經受得起前世最嚴苛的標準檢驗。
張副處走上前,俯身在顯微鏡載物台前,親自調試焦距。
視野在低倍鏡下亮起,膏體被稀釋液均勻推開,呈現在目鏡中的,並不是普通石灰粉那種稜角分明、大小不一的雜亂粗顆粒,而是一顆顆渾圓飽滿、排列緻密且懸浮均勻的微小光點。
張副處握著微調手輪的指節緩緩放慢,眼睛緊貼著目鏡,嘴裡喃喃自語:「這怎麼可能……分散相居然能做到這麼細膩?」
「張處,讓我看看。」
陳工程師擠上前,一把將張副處擋開,把右眼對準了目鏡。
視野調到高倍。
鏡下那些深海貝母與珍珠提純後的粉體,顆粒直徑均勻得讓人心驚肉跳,幾乎找不到任何大於五微米的結晶碎渣。
這種研磨與分散水平,省城輕化所那台從東德引進的球磨機都未必能做出來,它怎麼可能誕生在海島上一間剛成立三個月的集體小廠里?
「培養皿快速顯色反應出來了沒有?」陳工程師急促地問身後的化驗員,聲音有些發飄。
化驗員端著兩隻剛從可攜式恆溫箱裡取出的瓊脂培養皿,面露難色地遞了過來:「陳工,雙氧水過氧化物檢測為零,重金屬硫化氫顯色反應呈陰性……至於大腸桿菌和黴菌菌落計數,培養基上乾乾淨淨,菌落總數遠低於輕工部頒布的部標一級品紅線。」
化驗員甚至把檢測報告上的數字指給陳工程師看:「細度指標比省日化一廠的『天鵝牌』雪花膏,高出了整整三個檔次,基本上達到了藥用級的超微水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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